司马朗口里提及的段家,说的是昔日凉州的当地大族段家。
其最负盛名之家主,即是那以一己之力发动本家飞黄腾达,号称西凉铁胆的段颎。
那段颎少时学习骑射,有文武智略,最初被举为孝廉,后入军旅,戍边征战十余年,与羌人作战先后达百余次未尝一败,共计斩杀羌族十余万人,又与名将皇甫规,张奂并称为凉州三明。
厥后,他因显赫战功被先帝赏识封为凉州牧,列为九州诸侯之一,也是异姓封侯的第一人。
可惜段颎军功虽盛,战绩辉煌,但因其跋扈的性格,却也冒犯了不少朝中权贵,最后竟落得个在狱中饮鸩而死的悲凉下场。
段家因此声势大衰,凉州牧落与旁人,族中子弟更是多遭劫难,到了今时今日已是风中残烛,再难起复。
在司马朗看来,朝中有人用心不善,司马一族若再不作改变,早晚要被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莠民覆灭。
说到这里,他的神情颇为极重,叹道:“从那刻起,为了制止昔日西凉段家的苦果,司马子弟明面上仍是按部就班的在地方上举孝廉以求晋身之资,黑暗却在草泽间寻访收纳好汉为我所用,太行山即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支力量。以往我未曾见告你,实在是有不能说的苦衷,希望你能够理解。”
终于提及到太行山,司马睿心中狂跳,小心瞧着司马朗的神色,继而问道:“大兄,郝昭他们口中的天道年老……是谁?”
自从得知孙礼的真实身份后,司马睿心中就有预感,只怕自家与太行六道有着千丝万缕说不清的关系。他虽处世不深,但胜在心思慎密,太行山游离在外,势力不小,司马家真的只凭着一份膏泽就能控制住这些好汉吗?
所以他暗自臆测,也许这太行六道中的天道就是司马家的一员,说不定即是眼前的大兄。
司马朗听得司马睿的发问,不由哈哈一笑,道:“我的傻弟弟,你看年老这般文弱的样子,怎么可能驾驭得了那帮妙手。要知道这太行一脉中藏龙卧虎,六道个个武艺超群,就是比起一些成名已久的人物也不遑多让。让你年老看管这些人,岂不是要我的老命啊。”
兄长的自嘲让司马睿心里反而纾解许多,尤其是那一声“傻弟弟”更是暖了心窝。
平日印象里,这位大兄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像极了父亲司马防,加上二人年纪也相差甚多,所以两兄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谈笑风生过,竟让人生出久违的温馨。
听到这里,许多事情司马睿突然不想去探究了,好比谁是太行六道的真面目,好比司马朗来幽州究竟有何目的,对于他而言都不重要了。
长舒了一口气,心中大安的他微笑道:“大兄,这次幽州之行虽凶险艰辛,但也受益匪浅,实在让人叹息。不外现在的我就只想早些回到温县,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觉,什么也不想……”
回到温县,美美的睡上一觉,这只是一个极小的要求,但司马朗听了之后却用一种极怜惜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三弟,似是疼惜,似是无奈。
对于这种目光,司马睿并不陌生,在司马家中的过往间已不知道见识过了几多次,这让他心里闪过一些莫名的不安,皱眉问道:“大兄,怎么了?”
司马朗的神情突然显得有几分筹措,在磨蹭了片刻后,刚刚叹道:“三弟,这次幽州之行本该是我代父亲前去,可惜最后却是让你身处险境,为兄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司马睿心里一跳,道:“大兄,你我本是兄弟,用不着说这些话的。”
司马朗摇了摇头,道:“凌云王为汉帝所谋,羽林卫添为爪牙,如今你受此牵连已被盯上,虽郝昭等人擒住了李典,却仍是后患无穷。为了家族牢固,年老希望你暂时就不要回温县了,免得,免得……”
“呵,免得什么?”
在大兄司马朗欲言又止的时候,司马睿已是低吼着问出口,浓重的叛逆感在一瞬间充斥了心头。
想不到自己在蓟城九死一生,在李典手中死里求生,心心念念的不外是“回家”二人,换来的却是本家绝不迟疑的抛弃!
似乎心中有愧,司马朗不怪自家弟弟的无礼,叹声解释道:“三弟,司马家如今已是处在风口浪尖,光是王家,郭家就不胜其烦,实不能再让羽林卫,甚至是汉帝对我们再生忌惮了,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要明白……”
司马朗越是以家族安危为说辞,就越是让司马睿的心里难受恼怒,难道自己就不是司马家的一份子吗?难道自己即是随意可以被抛弃的废品吗?
可在看到大兄幻化莫测的脸庞后,司马睿很快就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心中悄悄自嘲道:嘿嘿,你又有什么资格去质问司马家的抉择,左右不外是个来历不明的私生子而已……
念及于此,司马睿在经过初时的激动后竟迅速的平复下来,也许他很久以前就已经有过这样的臆想了吧,所以今日不外是重复那许多夜里的噩梦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
只是这心,仍旧疼的让人发颤……
他止住了司马朗的解释,冷漠应道:“大兄,你放心,我即是死了,也不停让别人知道我曾是司马家的一员……”
如此决绝的话,听在司马朗耳里很不是滋味,但为了家族基业,有些牺牲在所难免,只能尽量保持平淡的语气,抚慰道:“三弟,郝昭他们会带你去一个宁静的地方……直到,我来找你……”
司马睿没有做出任何的回应,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多看一眼自己的亲人,而是那么默然决绝的转身离去。
孤寂的身子,在这冰天雪地中看起来是如此的无依,似乎雏鸟离开了温巢那般的孤苦。
其实这样也好,司马家的无情抛弃,至少可以让他再不用纠结自己私生子的身份,再不用忌惮那些人的悄悄私语,今后天高地阔任其遨游!
身后的司马朗一直望着落寂离去的司马睿,直到再也看不到自家弟弟的身影,他才步履阑珊得回到了期待多时的马车上,少有的感受到几分疲惫。
天,又开始落起雪来,飘飘渺渺的如棉絮般压了下来,就恰似如今这天下花样一般,正有一番风雪即来的无穷压迫。
伸手在外,雪花儿停在司马朗的手心徐徐消散,有一丝不行捉摸的寒意悄然钻入体内,恰好将脑中的杂念摒弃完全。
感伤良久,这位司马家的宗子刚刚奋起精神,对那马夫也是在对自己大笑道:“走吧,接下来,我们该去邺城见见那位大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