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顺风顺水,赵萧二人很快便从嘉陵江汇入长江流域,经过短暂的休息和补给之后,二人又往长江上游前行,在应天府弃船改骑马。此时萧慎的伤已几近痊愈,二人为了弥补走水路浪费的时间便昼夜兼顾策马飞驰,终于在十五日后进入大辽的南京祈津府,想来再往东北行进数日便可到达长白山了。两人这一路足足颠簸了两个月,待到达大辽东京辽阳府时已是八月初旬了。
“冬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东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这样八月飞雪的景致竟然真的存在,昔人诚不欺我,只是苦了我兄弟二人,还要在这寒风酷雪中前进。”这一日清晨,赵似醒来,发现客栈外竟飘起了鹅毛大雪,他常年居住江南地域,难得见到如此大雪,不由作声叹息。
“这大雪想来一时半刻停不下来,我们今日便采买用度好好休息,明日再进山吧。”萧慎常年居住在上京,对北方严寒的天气早已适应,便让赵似在客栈中休息,自己到街上买些吃喝用度。
黄昏时分,萧慎捧着大巨细小的肩负面色紧张的回到客栈,这时雪已经停了多时。“十三弟,快换上皮衣我们准备进山,我们被人盯上了,可能是康宁的人马,只是不知道到底有几多人。”一进到客栈萧慎便将买来的雪狐皮大衣递到赵似手上。
“康宁是梁州都督,不行能有权利调配大量人手离开梁州进入大辽境内,更况且东京与中京相邻甚近,辽国也不会让大宋的戎马如此势如破竹,我想应该只有几个先行的探子。年老你也不必担忧,如今天色已晚,我二人乔装进山,谅他们也不行能在茫茫的长白山中寻到我们的。”赵似披上狐皮大衣,萧慎也披上一件灰白色的貂裘,二人拿好肩负趁着夜色悄悄的离开东京辽阳府进了长白山山脉。
长白山被称为关外第一名山,夏日白岩外露,冬日白雪皑皑,常年都是一片洁净之色。山脚下生在世靠长白山用饭的女真族人,山上盛产人参鹿茸等名贵药材。每年八月中旬,长白山便开始飘起大雪,待到十一二月的隆冬时节更是大雪封山。上一场雪下了一天一夜,地面上聚集着厚厚的雪花,让人每行一步都甚是艰难,萧慎和赵似就在这白雪中拖着步子慢慢前进。
“十三弟,前面那里似乎就是赵世伯在舆图上绘制的那件供人休息的小屋,我们加速法式,天越来越暗,到了晚上山里的气温会很冷的。”连着走了两天,两人来到白头山四周的山坡上,萧慎停下脚步向远处眺望,前面半山腰上隐约是一间小屋。
“好。”赵似跟在萧慎身后,“这活该的天气,我似乎听到狼嚎了。”似乎是呼应赵似的话,远远地不知从哪个山坡上传来一阵阵凄哀的狼嚎。
“嘶,听着都觉得瘆人。”赵似听到狼嚎赶忙加速脚步,萧慎笑了笑,也跟了上来。那间小屋是红松木搭建的,看样子已经有些年头了,幸亏应该常有人来修葺,倒也并不破败。两人进到屋中燃起柴火,马上暖和了起来。
“年老你来看,我们现在在这里,明日只要顺着这条小路往山上走,在三棵雪松处左转直走就可以到达长有仙参的山峰了。”赵似心急兄长的病势,才一安置好便拿出赵乾明绘制的舆图在火光下翻看。
“十三弟不要动。”萧慎正要凑过来一同看图,却突然一皱眉作声制止赵似翻动舆图的行动,赵似闻言立刻停手不动,萧慎则凑到他身前对着他胸前的衣襟细看,只见火光透过薄薄的羊皮舆图在赵似玄色的狐裘上映出一排细小的光斑,却是一行小字。
“舆图有诈,切勿靠近山中小屋!这,莫不是赵世伯留下的?难怪其时他老人家千付托万嘱咐叫我们将舆图看仔细了。”萧慎惊道,“是了,定是康宁那厮赶在我们之前到达小渔村并威胁赵世伯给我们假舆图,好让我们落入他事先部署好的陷阱中,以方便他在长白山神不知鬼不觉的解决我们。只是他没想到赵世伯与我爹有旧,竟然在舆图上戳出小字提醒我们。”
“都怪我急着赶路,竟忽略了赵先生的提醒,如今我二人已然身处小屋之中,可该如何是好,若是因我一时鲁莽害了年老,哎,真活该!”赵似怒极道,“我看我们照旧尽快离开这里吧。”
“不行,且不说我们还不知道康宁到底部署了怎样的陷阱,如今已是半夜时分,正是雪山里最严寒危险的时候,有这间小屋做掩护总好过我二人在山中走夜路,我们只需夜间警醒着些,想来也无大碍,待到明日天明我们再离开,也好寻找四周居住的山民询问那仙参的事。”萧慎阻止赵似道。
“照旧年老思虑周全,那我们就暂住一宿再作计划。”赵似同意道,于是二人将门窗关紧,又在门后和窗下都燃起火堆以恐吓野兽。待得一切部署妥当,二人才各自抱着武器睡下。
不知过了多久,赵似在睡梦中隐约听到些细微的响声,惊得他赶忙起身,却发现萧慎不知何时依然醒了,现在正警惕的趴在门口向外察看,而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股似有似无的血腥味。
“救命……救……”微弱的呼救声从屋外传来,却越来越微弱,赵似爬到门口和萧慎一同张望,不看则已,一看马上惊得全身汗毛战栗,皎洁的月光将那银白色雪地上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暗红色的鲜血冒着热气从残缺的肢体里流出,很快就被严寒的温度冻得凝上了冰碴。雪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五六具尸体,一大三小四头黑熊正满意的啃食着难得的美食。
“年老,这……”赵似虽然武功高强,也没少杀过人,可他到底从小生活在皇室,从未见过猛兽食人的场景,这时看到这血腥的局面,胃中一阵恶腻,险些要吐了出来。
“从衣饰来看这些人就是白昼跟踪我的人,想来他们是随着我们进山的,不意遇到黑熊捕食过冬,相斗之下力有不逮,被黑熊杀光了。”萧慎说着,却发现那四头黑熊突然放下正在啃食的尸体,竟向小屋慢慢走来。
“十三弟,小心!”就在大的那头黑熊撞上小屋的门板的一瞬间,萧慎扑倒赵似就地一滚来到屋中火堆旁。小屋的门被黑熊肥厚的身体撞破,冷风卷着地上的雪花扑飞而入,屋中马上冷如冰窖。赵萧二人躲在火堆旁死死地盯着门口的黑熊,手中的弯刀宝剑具已出鞘。谁料那黑熊并不攻击二人,却是坐在门口从雪地中抓起一块破碎的门板舔了起来。
萧慎感受奇怪,轻轻挪动身形向前靠拢了几步,借着微弱的火光,萧慎看到原来那门板上竟然涂了大片的蜂蜜!看来那门口死去的那些人本是想将蜂蜜涂在小屋的门板上引来黑熊搪塞自己二人,却不意黑熊比预料的早到,反而搭上他们的小命。
“年老,这几头黑熊不除,难保它们吃过蜂蜜后不会来袭击我们,你看我们现在该要如何行事?”赵似握紧宝剑蹭到萧慎身边。
“这,不如这样,我先用箭攻其不备搪塞那头大的,十三弟你先用火炬驱赶那三头小的,待那大的死了之后你我二人再协力解决它们。”赵似听了萧慎的话点了颔首,转身从火堆中抽出两只火炬拿在手中。见赵似准备妥当,萧慎抽出背后的长弓羽箭,引弓瞄准正在舔食蜂蜜那只大熊的眼睛射去。羽箭飞快,只听噗的一声,便从那熊的左眼射入,又从右眼射出。那黑熊被刺瞎双目,剧痛之下挥开肥厚的前掌乱打一气。
另外三头小熊见母亲被射伤,也都怒吼着向前扑来,赵似挡到它们面前左右挥舞着火炬,黑熊惧怕火炬,不能靠近他,只得在他身边彷徨。趁着三头小熊被赵似吸引,萧慎悄身来到大熊身边,瞄准熊的喉咙即是一刀,不意那熊为了准备过冬,身体囤积了过多的脂肪,一刀虽划破一个一寸深的口子,却只流了几滴血,倒是那黑熊剧痛之下胡乱拍出一掌,竟扫到了萧慎的左臂。只听咔嚓一声,萧慎赶忙捂住手臂退开,这黑熊身形高峻,一掌之力不下千斤,萧慎的左肩胛本就有伤,受了这一掌,整个左侧身子险些不能转动。
“年老!”赵似见状欲上前资助,却被萧慎制止,“我不碍事,你自己小心。”萧慎说罢弃刀换箭席地而坐,抬脚撑起长弓,仅用右手搭弦,又是一箭射出,这一次却是瞄准胸口。这一箭威力无比,而那大熊被两处伤口折腾的筋疲力尽,是以竟然让整个箭身没入胸口,挣扎片刻后巨大的黑熊最终受不住这一击轰然倒地。
那三头小熊见母亲被杀,都红了眼睛,一个个都弃了赵似奔着萧慎而去,赵似哪能让它们得逞,两只火炬划分扔向两只小熊的背部,腾脱手来操起宝剑劈向当中的一只小熊。那两只小熊不意赵似背后袭击,先后被火炬击中,背上的皮毛马上燃起,发出一阵焦臭味,萧慎见两只小熊背部着火,心思一转,操起肩负中的酒囊,打开塞子向两只小熊泼去,那酒囊中装的是浓烈的烧刀子,酒水遇火便着,一眨眼两只小熊就酿成两个火球,疯狂的跑出屋子来到雪地中打滚灭火。而剩下的那只小熊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被赵似一剑劈在肩头,宝剑卡在骨头中拔不出来在地上痛得直打滚。
赵似趁这个时机跑到萧慎身边,只见萧慎左臂沉在身侧,已然骨折了。“年老,我们赶忙走吧,否则一会儿那三头小熊缓过来我们可要危险了。”
“好,你去拿好行李。”萧慎勉强站起身用长弓支撑着,准备向门外走,却不意门外竟传来两头小熊撕心裂肺的嚎叫,另有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萧慎探头向外看去,只见暗处一双双幽绿的眼睛闪烁着诡异的光,待它们靠近,萧慎看清,竟是一群雪狼!
“年老,怎么回事?”赵似也听到外面有骚乱,便要前去检察,却被萧慎拦下,“不要出去,是雪狼,或许有四十多头。十三弟你扶我回去,之后在门口点一把火,外面有三头熊,另有那些人的尸体,我想这些狼应该不会冒险进屋的。”
赵似闻言赶忙照做,但狼群似乎并没有如萧慎所想的那般做,而是在杀死两头小熊后将矛头瞄准了木屋。那领头的是一只雪白的公狼,比其他狼足足大了一倍,只见它仰头长啸一声,其他的狼便躁动起来,纷纷作势欲向小屋扑来。
“欠好,这头狼好生智慧,它们并不只是为了果腹,而是为了储蓄过冬的食物在狩猎!十三弟,快拿武器!”萧慎说罢抽出箭壶中的箭向外射去,同时,那头狼嚎叫声一变,狼群纷纷向小屋扑来,虽然被门口那堆火阻盖住,但也不知那火堆能坚持多久。赵似的剑还卡在小熊的骨头上,这时那小熊已筋疲力尽流血而亡,赵似赶忙拔下宝剑,想了想,又用力将小熊推到门口挡在火堆之后。
待他做完一切,萧慎已射出八九支箭,每一箭一定有一头狼毙命。那头狼见群狼畏惧火堆不敢上前,而萧慎又箭法如神百发百中,突然长啸一声。群狼听闻啸声转身看向头狼,那头狼又是一啸,众狼闻罢纷纷掉转身形,将背部瞄准小屋。就在赵似以为这群狼准备放弃离开的时候,群狼却做出了令他受惊的举动。只见群狼同时抬起后腿向外踢雪,大片的雪花被高高扬起,纷纷落在火堆上,转眼火堆的火焰便开始转小。
“这畜生竟如此了得!”萧慎见状将羽箭瞄准那头狼,奈何他受伤颇重行动未便,而那头狼又甚是狡猾,竟然是屡射不中。
“年老,你搪塞狼群,那头狼交给我。”赵似见火堆马上要熄灭,立刻学着萧慎刚刚的样子将一酒囊烧刀子倒在火堆上,那火苗登时又高涨起来,之后赵似拿起屋中木柴纷纷淋上酒水,点着了当做武器向那头狼掷去,那头狼左右跳动闪避,甚是灵巧,但其他的狼群却躲之不及,很快一阵阵焦糊的肉香飘来,竟有十几头狼被柴火点着皮毛,被烧得满地打滚。
“十三弟,我的箭用完了,你过来帮我将断肢牢固,我们想措施杀出去。”萧慎射出箭壶中最后一支箭,这时屋外也仅剩五六头狼可以行动了。
“年老你放心,我们一定能冲出去。”赵似找来棉布木棍,将萧慎断掉的手臂牢固住,心中却是一阵凄凉,想他和萧慎,一个是堂堂大宋简王,另一个是大辽第一妙手,竟可能会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长白山狼群之口……
“十三弟,不要妙想天开。”萧慎似是看破了赵似的心事,拍拍他的肩头说道。
“是,年老,我们这就冲出去。”到了这个关头二人也顾不上行李肩负,连皮衣都来不及披上便携手冲出屋外。屋外那头狼此时正怒火中烧,想来是没料到带来四十几头狼竟然被杀得只剩五六头,现在看见赵萧二人冲出屋子,便仰头长啸一声。剩下的几头狼听到命令纷纷飞扑上前,赵似二人没了羽箭和火炬相助,只能与之肉搏。
这长白山的雪狼常年与黑熊猛虎和女真人相斗,各个具是凶猛彪悍,看似纤细的腰肢和麻杆一样的腿却有着惊人的力量,尖锐的利爪可以轻易划破人的皮肉。到了这时候赵似只得挥舞着长剑与群狼游斗,萧慎则跟在他身旁时不时用弯刀偷袭,这两人相互配合,一时间狼群倒也奈何不得他二人。
那头狼看这阵势狠狠地龇着牙,迈着步子向战团靠近,就在这时,山脚下突然传来人声,一排排火炬如长蛇一般排列着向山上奔来,那头狼见势不妙咆哮着招呼同伴离去。赵萧二人见状欣喜,心道有救了。谁知那头狼怨恨二人,临走前见二人放松心神,便趁其不备攻向赵似,赵似躲闪不及,被它扑倒在地,一狼一人在雪地上打起滚来。
“十三弟小心!”赵似终于得势一脚踢开那头狼,不意已在不知不觉中和那头狼滚到山坡边,他这一脚踢出去,自己也不受控制向山坡下滚去。萧慎见势欠好赶忙扑上去抓住赵似的手臂,但雪地松软无处着力,二人竟一同滚下山坡。
也不知滚了多久,萧慎只觉满身酸疼,最终砰地一声落入一个温暖的水池中。他艰辛的睁开眼睛,发现赵似和他落在同一个池子中,已然昏厥了。
“十三弟,醒,醒醒。”萧慎艰辛地想向赵似靠拢,却始终不能转动半分,最终疲惫和疼痛击败了他,在昏厥的前一刻,他似乎看到眼前飘过一个白影,耳边传来银铃一般的声音,说的却是完全听不懂的语言,他本能的伸脱手抓住那白影,口口中喃喃道:“快救我十三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