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告诉朕,另有几年?
嬴泽怔怔地站在原地,这简简朴单的一句话不停在他的脑海中回荡着。
万年?几年?嬴泽明明知晓祖龙所问的几年指的是什么,可他一时间竟是无法开口言明。
嬴泽不忍心就这样劈面告诉祖龙,在八年后的七月,他会在巡狩途中猝然倒下,再也没起来。而在之后的短短三年,他为之奋斗一生的大秦帝国亦是随之轰然坍毁,甚至连一丝嬴氏血脉也未曾留下。
想到这里,嬴泽的双眼不禁有些发红。
“曾有人告诉朕,秦一统天下乃天命所归,然大秦肯定会二世而亡。”
“什么?!”
今夜注定特殊,在静谧的夜色下,秦泽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是第频频被震撼到无以复加了。他从未想过第一个知晓他穿越秘密的竟是祖龙,越发没有想过祖龙会知道许多不行能知晓的事情,好比秦二世而亡。
“朕向来不信所谓的天命,故朕自称始天子,要将这大秦传至二世三世乃至万世而不亡。不外,那人曾说朕是人非神,身负诅咒,冥冥之中一定活不外大衍之数。而当朕倒下之后,大秦则会迅速败落,二世而亡。”
嬴泽瞠目结舌,那个预言之人若不是预知上下五百年的活神仙,那一定就是和他一样的穿越者。凭据史书纪录,祖龙简直是在五十岁(虚岁)时驾崩。大秦也传至赢胡亥三年,便由自称秦王的嬴子婴向刘邦献玺投降,就此而亡。
“八年。”
“八年......果真是大衍之数嘛。哼!如此朕就更得和这天命斗上一斗了。”
与天命相斗?!
嬴泽再次被祖龙这唯我独尊的气势所震撼。与祖龙相比,嬴泽一想到自己畏惧历史局势的心理即是羞愧不已。
时至今日,嬴泽即便在大秦经历了不少事情,可他始终照旧有些畏手畏脚。他总是以后世之人的目光来看待当下的大秦,他看到了大秦的结局,他知晓历史局势走向,为此,他不敢放手去做许多事情。
在他心中,顺应局势而为才是最靠谱的处事之法。可祖龙明知天命所指,仍要与天命相斗的言语让嬴泽内心一震。
是啊,为何非要顺应局势,就不能自己缔造局势,再与其共进退?
这一刻,嬴泽心绪透彻,想通了许多事情。在深林中得知张良陈平利用他时,他只想着如何去搪塞这些风骚人物;在知晓老水珠范尘为他而死时,他也只想着能否试着改变大秦;在审理罗富命案时,他觉着世间或许可以变得更好些;在与白雨黎定下五年之约时,他首先想到的则是如何活下去......
魂归大秦已近四个月,嬴泽始终都在被动行事,或是说他一直在被后世史书里的结局所束缚。
此时,嬴泽有一个斗胆的想法。
“祖龙,要不,我们一起把这天命打趴下?打到它连自己都不认识的那种!”
月光幽幽,洒在了嬴泽那稍显稚嫩却是异常洁净的面庞上。他双目炯炯有神,期待地看着祖龙,尔后他看到祖龙脸上带着会意的微笑。
“可。”
简朴一字马上让嬴泽咧嘴一笑,万分欣喜。从崇敬到敬畏乃至此时说不上的情绪,嬴泽感受自己与祖龙靠的更近了一些。这种感受很好。
“说说吧,让朕听听你对当下大秦的看法。”
嬴泽收拾着兴奋的情绪,认真道,“危机重重。”
“嗯,继续。”
“在朝有重臣宗室不满郡县欲行分封,在野有隐匿各地的六国遗民伺机复辟。外洋另有匈奴摩拳擦掌,羌戎等异族也是贼心不死。若是儿臣猜的没错的话,此时南下征伐百越的雄师也是受阻不前,情势不佳。近日儿臣还阅览过大兄所写的关于视察各地民情民意的竹简,觉察大秦建朝四年,新政在六国故地推行的速度极慢,效果亦是不佳,反倒是多有黔首不满。大多郡县,尤其是以楚地为首的郡县对于新政的推行险些流于形式,并未落实到实处。泱泱大秦,看似辉煌不已,实则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会步入万劫不复之地。”
“此时大秦朝野稳定,四海皆平,最主要的缘由照旧因为祖龙震慑六合八荒,一众宵小不敢妄动。可一旦......”
嬴泽没再往下说下去,祖龙即是接了下去,“一旦朕有朝一日倒下了,这么一个烂摊子,任谁也无力回天。呵,难怪会二世而亡了。这即是所谓的天命?”
祖龙轻笑间再是问道,“泽儿,你可有应对之策?”
嬴泽深深的吸了口气,目光直视着祖龙,“敢问祖龙,是想要利在千秋弊在当下,照旧想要益在当下岂论后世,或是二者兼得?”
“千秋?当下?呵,既是与天命争斗,自是要一并拿下。”
“祖龙壮哉!”嬴泽赞叹着继续道,“若是只顾利在千秋,其实我们并不需要再多做什么,秦制的优越已是能传千古。而着重益在当下,则可行郡县分封并行制,破除繁杂秦律约法三章,可保大秦数十年不倒。至于二者兼得,极难,需要根除当下大秦所有积弊,放肆革新,推行更为适合的新政以安天下。”
“儿臣思虑不足,但希望祖龙能掌握‘基本’所在,并一步步将这‘基本’扩大便可让让大秦稳固如山。”
嬴泽此时说的基本即是后世常说的基本盘。所谓基本盘即是一种利益花样,在此花样中,要让获益者的利益牢牢绑在自己身上,这些人就会成为自己的基本盘。虽然,若这个利益并没有牢牢绑定,受益者还可从他处获取利益,那么这种利益团体,就不是自己的基本盘。
古往今来,基本盘即是一条生命线。
西楚霸王项羽的基本盘是他的叔父与那江东八千子弟兵。
晋朝士族时代,门阀林立,天子和门阀贵族结合。
唐朝前期,李家的基本盘是和他们一起打天下的军事贵族。
清朝,天子的基本盘则是那些八旗子弟。
......
而始天子是个极其例外的存在,他以一己之力总揽大秦所有权力。他并未分封宗族人士,而是以郡县制分配各人员进行治理。为了稳定局势,在旧六国各地更是不得不任用一些当地豪强为仕宦。在高度集权的情况下,始天子并没有所谓的基本盘,作为权力焦点的始天子一旦出了问题,便会泛起无人拥戴,墙倒众人推的局面。
夜色渐深,庭院凉风阵阵,两人已是回到屋中继续夜谈。深夜异常静谧,万籁无声,唯有屋内的言语声绵绵不停。
这是祖龙与嬴泽的第一次详谈,这一谈却是整整一夜。也正是从这一夜开始,秦的生长轨迹徐徐偏离。这一夜也将载入史册,被称作是历史伟大的转折点。
黎明时分,这一场谈论终是接近尾声。
“泽儿,说了这么多,诸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事事皆难,你计划如何入手?”
“我比力擅长律法一事,我想先从改善秦律开始。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我虽有不少念头,却也需要真正的考察一番方能动手。”
言语间,嬴泽从坐榻上站起了身子,对着祖龙躬身行礼道,“儿臣希望离开巡狩车队,独自一人去看看真正的大秦。”
祖龙犹豫了片刻,微微颔首,“准。先回去歇息吧。”
“谢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