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启宸状似无意的在无涯塔上下闲逛了一番,确定无人后,又悄悄接近三层,屏息将指尖药丸捏破,扔到书架后面。半刻后,听到里面再未有纸张的翻动声,阮启宸抬脚转入。
果真,崔赐玥伏在案上,孟浔堇坐在窗前,都睡了已往。阮启宸弹指,案脊亓烛台倒在地上,阮启宸收回书架后的残余的药丸,转身离去。
崔赐玥是被呛醒的。一眼看到面前燃烧的书架,惊叫着的向退却去。反映过来后,想去抢救上面的藏书,却被烫的收回了手。孟浔堇也醒了,他一边大叫,一边脱下外袍向书架上抽打。
两人正手忙脚乱时,煊影到了。两人从窗口被拎了出去,水被一桶桶拎上去,半个时辰后,大火终于被扑灭了。但第三层医门的许多藏书已经付之一矩,四层也受了些影响。
无涯塔内的藏书有许多是珍本,历代师宗都极重视无涯塔内藏书,按说所有藏书都该有誊抄备份,但因为量太大,每年的修缮整理都只能针对破损的珍本,所以大量的珍本也是孤本。损坏古籍孤本是要受罚的,现在这一层的书都烧毁了,这得有多大的损失,如何是好?崔赐玥真的慌了!浩劫临头的恐惧困绕住她,四周噪杂的议论声更是让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看着两人在众目睽睽这下被煊影带走,隐在黑暗的树影下的阮启宸大松了口气,只道是成了。但他不知道的是,无涯塔的火惊动了煊学的许多人,他们出于各样的目的都忙碌了起来。
崔赐玥二人被送到了统理台,空旷的房间里只有一个长长的案几,摆着一个古香古色的大木盒。孙管事还未到,两人缄默沉静地期待着。听说这位管事年纪不小,脾气也坏,极为严格,谁的账也不买,只按煊规服务。
有脚步声响起,接着是一其中气不足异常苍老的声音,“火烧无涯塔,这倒是头一宗。”
两人转身,一个鹤发灰袍老人走了进来。他胡子眉毛都是白的,极长,将一脸风霜之色遮盖住一半,半藏在眉毛中的双眼发灰,却如捕食的苍鹰一般精气十足,手中是个磨得发亮的榆木手杖,散发着同主人一样的苍老气息,那手鸡皮突骨,但特别有力。
崔赐玥和孟浔堇急遽行礼。孙管事却不允许,中气不足的声音继续着,那语调沉痛,“现在的学生啊,越来越不敬学识,连无涯塔也不能敬重敬服呀!让老夫看看……”孙管事越过二人,微微颤颤地走到长案前,打开了那个古香古色的大木盒,从里面拿出厚厚的煊规,将烛台移近,翻看起来。
“哦…,在这儿…”孙管事伸出根手指划向发黄的书页,“破坏煊学公共藏品,应予以重罚。若造成不行挽回的严重损失,逐出煊学。”孙管事合上册子,关上盒子,转过身来,“几多前人的心血啊!就这样被毁于一旦,你们背负这样的罪孽,终身不能抬头,另有什么可说的!”
崔赐玥跪下了,“孙管事,……此事有蹊跷。”
孙管事呵呵笑了,那声音像半夜衰嚎的夜枭,嘶哑难听逆耳。“蹊跷,……哪个又没有蹊跷呢。有如何,没有又如何,现在煊学医门近百年的传承都丢了!你不应卖力任吗?”
崔赐玥被噎地说不出话来,愧疚和恐慌完全控制了她。
门口传来脚步声,“报,已经清点完毕,无涯塔三屋医典共一千三百二十二册,抢回五百四十四册,损失七百七十八册,部了医门有部门抄本外,另有五十二册是孤本,这是书单。”侍童将一张清单放在长案上,退下了。
崔赐玥感受自已的心跳停滞了。
孙管事一顿手杖,室内嗡嗡的回声震耳,接着是提高了八度的嘶喊:“来人,将崔赐玥和孟浔堇押下去,每人杖责二十,关入静室,明日一早逐出煊学。”
崔赐玥失去了反映能力,一直缄默沉静的孟浔堇却动了,他往前跪了一步,急道:“学生请求替崔小姐挨这顿打。”
崔赐玥一惊。
孙管事灰白色的眼睛看了会儿孟浔堇,点了颔首。
孟浔堇又道:“谢大管事。能不能多打罚学生,让崔小姐免了逐出煊学?随便几多。”
崔赐玥说不出话来。
孙管事凝神看着孟浔堇不语,似乎在琢磨这个建议的可行性,缄默沉静了一会儿,张口道:“来人,将崔赐玥带去静室,孟浔堇杖责四十,明日午后送两人出山。”
崔赐玥由他们带着走,自已的思想似乎被留在无涯给烧没了。等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走在一条甬道中,被关在甬道尽头的石室内。厥后崔赐玥追念自己这一生所经历的汹涌澎拜,无涯之火就是起点,但那时的自己太小了,完全不会反映,只是无措和恐惧。
当甬道的最后一抹光晕消失,黑黑暗的崔赐玥觉的这静室之名起的实在温和。这不是普通的静,而是死一般的寂静,静的可怕,静的让人停不了心思。
崔赐玥摸到墙壁坐了下来,觉的世界只剩下自己,但头脑却装了整个世界。刚开始满脑子都是孟浔堇皮开肉绽,流血而亡的样子,接着是无涯塔起火的细枝末节,炫师引和洛师引失望的目光。就这样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耳边似乎传来尖厉的啸声,下意识去捕捉时却又消失了。这一次又一次的刺激着崔赐玥的神经,她觉的自己的毛孔都在感受着平静中的诡异尖啸,四周的黑黑暗满了血红的眼睛,激得血液都在沸腾。
崔赐玥用手狠狠地掐自己的手臂,但也维持不了多长时间。崔赐玥无法,用仅剩的意志取下伶心簪,向自己的神门穴打去。一击之下,所有的感受如潮水般褪去,崔赐玥昏了已往。
崔赐玥再醒来时,有了前车之鉴,迅速盘腿坐好,努力回忆洛师引教她的规心之法,用全部注意力引导气息由心房起游走全身四百零九个穴位。规心之法真的有用,崔赐玥一时之间再未听到摄人心魂的尖啸。于是崔赐玥心无旁骛,专心运行规心。又不知过了多久,甬道内传来脚步声,静室的门开了,“崔小姐随在下出去。”
崔赐玥起身急道:“孟浔堇怎样?”
“孟令郎昏死已往,被抬走了。”
崔赐玥脚下一软,悲愤让她有了一种豁出去的勇气。离开煊学又怎样,救回孟浔堇才是重要的!崔赐玥在甬道中站稳后,奔了出去,她要去找孟浔堇。崔赐玥往关缮阁狂奔,似乎有人拉了她一下,她无暇转头,只是提着一口气狂奔着。到了地方直接闯了进去,喊道:“孟浔堇呢?”
院内一学子指了指院中一间小小的耳房。崔赐玥只知道他住在关缮阁,却不知道他住在耳房中。崔赐玥正要进去,一小我私家皱着眉从耳房里出来了,看衣饰是医门之人。崔赐玥一把拉住他,“医生,他怎样了?”
医门宗人会轮流在及煊台守值,昨夜正是这位孙敬。孙敬抬头道:“不怎样,快死了,才多大的人,这么个打法。”
“我求求你,不管什么措施,几多银子,求你救救他!”
孙敬为难道:“他是受罚之人,能处置惩罚的都处置惩罚了。”孙敬看着小女人就要哭了,也有些心软,小声道:“你若能请到医门尊人资助才有希望。他们能入热崖谷的药王台,身上都是奇药。但是……,”孙敬看了看屋内摇了摇头。看屋内这主应该无权无势无人,哪个尊人会为了他冒犯孙管事。孙敬叹了口气离开了。
崔赐玥瘫坐在屋门口哭了出来。门口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孙敬,可找到你了,这季的诊札快给我,大师引等着平账呢。”
又是几句之后,那人探头,却是久不见的禾焰,“怎么了?是谁在哭?”
孙敬叹口气,咐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禾焰这才知道昨夜烧了无涯塔的居然是那个大眼睛的崔赐玥。禾焰想了想,抬步进了关缮阁。
崔赐玥已经进了耳房,一边摇着孟浔堇,一边没头没脑地说着什么,希望他能醒过来。
孟浔堇一动不动的趴着,背上刚换过的纱布又殷出血来。崔赐玥的手上额上全都沾上了血,这颜色果真是世界上最悲痛的颜色,她绝望地坐在孟浔堇旁边,绝望地忙在世。
站在门口的禾焰突然有些动容。煊学并不是个常能看到真情的地方,这里常流血流泪,但多数是为自己而流的。两个身份最低年纪最小的孩子却在为相互流着泪流着血。
禾焰上前拍了拍崔赐玥,柔声道:“别哭了,别把他哭没救了。”
崔赐玥扬起脸,一双眸子闪动着光,“你说……有救”,崔赐玥突然认了出来,半年前就是他给自己治的脚,他是尊人。崔赐玥一下子跳了起来,紧张抓住禾焰的手,似乎怕他跑了,“治……,求你……给他……求,让我做什么都行!”
最后一句话让禾焰的心一动,他轻轻叹道:“不行轻易说这种话,你在外面等一会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