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如白捕头所言,杨太医简直医术高明,搭上脉就知由家六娘子不是病,而是中了毒。
至于何种毒,杨太医不敢妄下断言。
他给由家六娘子服下解百毒的丸药,暂且抑制毒性,先把小命保住了再说。
有关中毒一事,杨太医与由尚书交接清楚,并保证会对此事守口如瓶。养在深闺的女孩子,平时接触不到外人,下毒的凶手,还得从自家人查起。由尚书晓得其中厉害,对杨太医自是千恩万谢。
杨太医从尚书府出来,不骑马不坐轿,背着药匣溜溜达达往熙熙楼去了。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遇上难治的病人,必得去熙熙楼吃顿好的。
蓝府尹原想去尚书府寻他,走到半路想起这茬,便直接去熙熙楼守株待兔。
杨太医到在熙熙楼,自有博士报与蓝府尹知道。
杨太医在二楼临窗的位子坐定,茶博士便送上刚煮好的蒙顶,并两碟小点。
“这又是哪位朱紫送的?”杨太医沉声问道。他活到现在这把年岁,唯一的嗜好就是熙熙楼。国都里的达官显贵都知道。是凡想求他看诊的多数从熙熙楼入手。
茶博士与杨太医也是老相识,笑呵呵的说:“蓝府尹特特嘱咐的,待会儿另有一桌上等席面。有您爱吃的绯羊首。”
蓝府尹?!
杨太医眼睛一眯。
众所周知蓝府尹有六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就是生不出儿子。他是不是想求子?
杨太医捋顺捋顺髯毛,看在绯羊首的份上给他个生儿子的秘方。能否有个好结果,全看他造化吧。杨太医瞎琢磨呢,蓝府尹笑嘻嘻的来到他近前,“杨太医,很久不见。”
杨太医也笑,“蓝府尹,能在这里遇见,真巧,真巧。”
俩人打着哈哈外交一番。
蓝府尹顺势坐下,开门见山的说:“某听闻杨太医去到由尚书贵寓……”
话未说完,就被杨太医打断,“身为医者,欠好与人议论病患。”
杨太医敛去笑容,面上隐约露出几分薄怒。
原还心软想给他个好方子呢。居然是来探询由尚书府中事体的。真是不知所谓。
蓝府尹知他误会,满脸堆笑,“是是,杨太医所言甚是。然则,某并非想要窥人私隐,而是……”他望望左右,见无人注意到他俩,便放了心,压低声音,又道:“而是人命关天,某不得不来给杨太医提个醒儿,那由家六娘子或许是中毒,而非疾病。”
闻言,杨太医一惊。
“蓝府尹从何得知?”
“事关府衙正在查一桩案子,内情怎样,某未便透露。至于由六娘子是否中毒,也是推测。倘若说错了,还请杨太医莫见责才是。”
蓝府尹话说的委婉,且摆出十二分敬重的姿态。杨太医不光不怪,反而另有些些难为情。
“蓝府尹客气了。此事关乎由六娘子的清誉,以及由尚书的名声,是以老朽不能轻易对人言。然则,蓝府尹是为了公务,老朽断没有隐瞒的原理。由六娘子确是中毒不假。”
蓝府尹眼睛一亮。如果是这样,恰恰切合白捕头的推测。有人意欲对小拙诗社的社员倒霉。换句话说,小拙诗社的社员人人都可能成为被下毒的目标。
思及至此,蓝府尹冷鹤咦吖。
暂且岂论是哪个心肠如斯阴狠,单说凶手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给身居内宅的小娘子下毒,就已经很是可怖了。
“某有一不情之请。”蓝府尹客客气气的对杨太医说道。
“蓝府尹但讲无妨。”
“杨太医若能断定毒药的出处,可否提点一二。如此捕快们查案也能少走些弯路。”
杨太医慎重的点颔首,“可以。不外,得等老朽回去翻阅文籍,确认无误。”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蓝府尹舒了口气。知道毒药的出处,追本溯源,找出迫害杜十娘的凶手应该不难。
他和杨太医吃吃喝喝,相谈甚欢。回到衙署,白捕头正跟甄仵作斟酌案情。蓝府尹甚是自得的将杨太医所言对他二人讲述一番。
末了,跟上一句,“我查案自是不如白头儿,若论在外酬酢,照旧可以的。”
白捕头忙道:“岂止可以。杨太医出了名的欠好打交道,蓝府尹都能与他相谈甚欢,属下实在佩服佩服。”
蓝府尹哈哈笑了。
白捕头又道:“或许小拙诗社的社员都有性命之忧,还得蓝府尹去到她们贵寓知照一声,也好做个应对。”
蓝府尹神情一肃,“事不宜迟,我这就命人给各个贵寓送拜帖。”
*
八月初九,学子们入了考场。
偌大的国都似乎一下子平静下来。
姜妧将玉兰斋一应事务交由佟掌柜打理。带上鲜果糕饼等物,去往暮雪山庄看望吕甫。
她本计划过了八月节再去,顺便小住些日子。可她又唯恐那个魔门娘子生失事端,思前想后,便与姜老夫人商量,去山庄走一遭,亲眼看看究竟是何光景。
到了八月,正是秋高气爽,万里无云的好时候。
出了城上了官道,姜妧就将车窗打开,赏赏景,吹吹风。门路两旁绿柳殷殷,脆亮的鹿铃恰似一首欢歌,悦耳动听。
香玉清了清喉咙,便唱开了。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1】”
不等她唱完,香梅便道:“这首欠好,调子不如上回那个轻快。”
香玉从攒盒里拣出一颗香糖果子塞在香梅嘴里,嗔怪道:“吃块糖,粘住你那满口的伶牙俐齿,看你还挑剔不了。”
车里的姜妧,车外的燕三娘和白小乙都笑出了声。
快到晌午,燕三娘将车子驶离官道,在路边挑了个平坦洁净的地儿热些饭食,吃饱饭稍作休整再赶路。
柴禾和水都是现成的,白小乙快手快脚的燃起火,架上锅子添饱了水,香玉香梅取出胡麻饭和三五个小菜。
姜妧也没闲着,她牵着大壮去吃树下的鲜草。主仆几个各有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