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妧一听是聚福糕坊,脸色骤然阴沉,付托道:“香梅随我看看去。”姜家是巨贾,吕家家底也不薄,吕氏又是最受怙恃疼爱的幺女,妆奁多的足够寻常富户吃用几辈子。吕氏身故,田庄铺面一直都是姜老夫人代为打理。两年前,姜老夫人说自己岁数大了,不想再劳心劳力就爽性做了甩手掌柜,统统交到姜妧手上。
其实姜老夫人自有姜老夫人的计划。吕氏死于横死闹的整个国都沸沸扬扬,姜妧小小年纪受到惊吓,如同痴儿一般。直到十岁才又开口讲话。人都道姜家大娘子是个不中用的。姜老夫人偏要让他们瞧瞧姜家大娘子的真本事。姜妧也没辜负姜老夫人的厚望。别看姜妧年纪不大,可她耳濡目染听的多是生意经,再加上小吕氏从旁协助,不光没赔钱,反而又置下几处不错的铺面。聚福糕坊就是其中之一。
香梅应是,给姜妧戴上幂篱,扶着她下了车。
这当儿,香玉蹙起眉头认真追念,小声嘀咕一句,“聚福糕坊的店东,是老黄吧?”燕三娘卖力掩护姜妧安危,对于她生意上的事情向来不问。香梅香玉则否则,她们跟在姜妧身边,铺子庄子上的琐碎事体记得牢牢的,万一姜妧有个疏漏,也能提醒一二。
姜妧头也不回,道:“就是他!”
彩霞街紧邻利人市,街道两旁多是供应客商旅人打尖儿用饭的客栈酒楼,其中糕坊就有三五家。
聚福糕坊位于街心,地脚好,人流旺,是彩霞街上数一数二的好铺面。这会儿快到晌午,南来北往的行人不少,片刻功夫就把聚福糕坊围的水泄不通。姜妧踮起脚向里看去。戴着幂篱本就遮挡视线,而且她站的地儿也不巧,前边有五六个头戴胡帽的高峻胡人挡的严严实实,姜妧脚尖儿都麻了,才隐隐约约看到僧人光秃秃的后脑勺。
说是口角,只听老黄一人扯着嗓子在那儿破口痛骂。
“你这秃驴撞翻了我整盘豆饴扭头就想跑?快快赔钱,不赔钱就跟我去见官!”
僧人不语。
“你哑了?赔不照旧不赔给句痛快话!”
僧人仍旧不语。
燕三娘个子高,目力极佳,她看的差不离,便微微俯身凑在姜妧耳际,小声说道:“那僧人似是外乡来的,身上的袍子很旧了。”
“姜妧点颔首,叹道:“出家人不易,何须苦苦相逼?许管事还说老黄心慈面善人老实,实际却否则。”
放租之类的杂事姜妧都付托许管事去办。聚福糕坊这间铺面赁给老黄也是许管事全权经手。外人只道是姜家的工业,却不知其真正是归姜妧所有。
“豆饴明明不是大师撞翻的,你干嘛冤枉人家?”有人开腔为僧人含冤。老黄脖子一梗,蛮不讲理的争辩:“我说是就是!”
或许那人晓得跟老黄讲不通,摇头兴叹,“哎,这市井儿专挑软柿子捏。”
“一盘豆饴能值几个钱?见什么官呐!算了吧,算了吧。”有人为僧人说项。
话一出口,又有人道:“就是,几多钱,我替他给!”
老黄眉眼竖起,循声朝人群里望去,“我这豆饴可纷歧般,所有用料皆是从天竺高价购得,另有盛放豆饴的青瓷平盘,从盛元大帝那一朝传到现在,这都一百多年了!”
刚刚要给钱那位讪讪的缩回钱袋里的手,咬牙切齿的咒骂:“嘿!这龟孙!也不怕风大闪了他的舌头!”
老黄挺直腰杆,将手上的青瓷碎片晃两晃,“要是卖至少能卖几贯钱呢!”说着,目光转向僧人,语调骤然严厉,斥道:“看你这副穷酸模样肯定赔不起!”
燕三娘极为不满的闷哼一声。她素日里就好打行侠仗义,要不是碍着姜妧在跟前,早就把那狗眼看人低的老黄打的满地找牙了。
姜妧摇摇头,轻声道:“三师父你拿几贯钱给他罢。”
照燕三娘的性子,打一顿既爽性又解气。
给钱?
行吧。
燕三娘从袖袋里扯出几张飞钱迈步刚要走,香梅手臂一横,一面阻住她的去路,一面俯在姜妧跟前低声提醒,“大娘子,那老黄欺人太甚,何不趁此时机好好教训教训他?”姜妧若以姜家大娘子的身份出头,必能压的住老黄,但是姜妧并不想这样做。她略加忖量,柔声央浼:“劳烦三师父。”
虽说姜妧尊称燕三娘为三师父,可燕三娘向来不以师父自居。
她想都没想,斩钉截铁的说:“我速去速回!”抬眸对香梅又道:“你小心看护大娘子。”
香玉香梅跟燕三娘学了些拳脚功夫,搪塞两三个小毛贼不在话下。
香梅应了声是,便与姜妧转身往回走。
老黄正显摆他手上的老骨董,抬眼瞅见英姿飒飒的燕三娘从人群里出来。她到在僧人身畔,面沉似水,单手负在背后,另一只手上捏着飞钱,朗声说道:“这是五贯钱,你收好了。休再难为这位大师!”
五贯?
老黄咕咚一声吞了吞口水,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他原本计划的就是能有人替那僧人出头,拿钱平了这档子事。可他万没料到居然有人一脱手就是五贯。
说实话,简直有点多了。豆饴连同平盘一共也用不上半贯。再加上燕三娘气势差异寻凡人,或许来头不小,老黄有些犹疑。
他正在心里暗自盘算的当儿,不知是谁喊一嗓子,“人家给,你就拿着吧!”话音落下,人群里发出几声闷笑。大伙儿抱着肩膀看老黄如那边置。一脱手就是五贯钱,老黄要是再说不够,那真就是欠揍。
燕三娘捏着飞钱的手往前送了送,挑眉问他,“怎么?嫌少?”声音嘹亮,老黄耳鼓一震,不由得矮了半截,“不少,不少。”一猫腰,双手接过飞钱,侧侧身子觑起眼认真端看。
燕三娘不兴奋了,朗声喝问:“你还怕有假怎的?”
老黄满脸陪笑,“不是,不是。”他将飞钱揣好,丢开手上的碎瓷片,一步三晃的进糕坊去了。
钱给了,热闹也看完了。大伙儿七嘴八舌的议论着徐徐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