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嵩嗤笑一声,不置可否,从怀里掏了两张银票交于掌柜,“清算一下,不够便上楼来,我赔。”转身去梯口将插入梯口木桩的那把长剑拔了出来,宛转剑柄,给司空正和丢了已往,自己上楼找怀玥去了。
单进有些局促地站在客房门口,一来打不外,二来觉得怀玥应付不来东门嵩。他欲言又止,也不知今早放的信鸽是否到了怀副堂主的手里。
怀玥在房中喝着茶,倒没单进想的坐立不安。东门嵩见状,只道这女人仗着柴君岚的照拂仗势欺人,实在不待见。他没给好脸色,但即便给了,对方此时也瞧不见:“有话快说!”
“东门嵩,你认真是我见过最自负的人了。”怀玥也不跟他客气,东门嵩站在桃花门的立场想事情,却无视了柴君岚在中原的难处。据她所知,东门嵩原先阻挡柴君岚彻查柴华,所以柴君岚这个空有名头的少主靠的都是中原的关系。
怀玥接着说道:“你也别急着反驳。你要是真的顾及兄弟情谊,就该知道他的难处。他的亲姑姑要害他,没人相信,帮他信他的都是江湖朋友。落山崖下,你只说阎王收他不走,那你可知他用了生死经?”
东门嵩闻言,瞳孔一缩,震惊地盯着怀玥,半晌没有说话。他不确定眼前这个恶名昭彰的妖女说的到底是真是假,是想诈他问出生死经的事,照旧真的知道其中的秘密。
玄风当年盯着百草谷,与他通气提起过这女人的劣迹,桩桩件件罄竹难书。山河易改天性难移,人可以演出十个体人,却难改变一个自己。他宁可相信怀玥是受了韩悦的命令,要怀玥来试探生死经的事。
司空正和在旁嗤笑:“你觉得这丫头要是装的,你会看不出来?桃花门如今姓柴,照旧姓东门?”
怀玥没听见东门嵩说话,便知他是听进去了,便接着说:“东门嵩,我不管你效忠的是桃花门照旧柴华,但我看在你们二人的情谊上,才愿意和你谈一谈。你要是和玄衣卫之流或那玄风一样,我刚刚就已经走了。你要明白金丹能吊命,却不是仙丹,恒久食用会吞噬元寿,最终五脏衰竭。”
生死经是金鹿心经后半部,也是桃花门禁用之术,否则以柴君岚父亲的用情至深,早就用了来救回妻子。
东门嵩盯着怀玥的眼神像是要把人杀了。他没收住气势,怀玥自然能察觉,但想着司空正和和单进都在,大不了受他半掌。如果今日能把他劝好,却是柴君岚的一大助力。
“你我相互差池眼,你看不起我,我也不看好你。你要是还把他当兄弟,我劝你看着柴华,有手断手,有脚断脚。如果不认了,你也别端着,该站哪儿就靠哪儿去!”
东门嵩拍桌子骂了一声“死瞎子”,怀玥见义勇为,也拍了桌面骂他:“白眼狼!”那一双鹿眼看不见,却瞪得老大。
司空正和看不下去,搬了张凳子来卡在他们中间。“我看你们都别吵了。东门你多大的人跟个丫头斗嘴,还不如正儿八经地把事做了更好。”
东门嵩冷哼一声,半句话没说便走了。
司空正和说她几句,转头拿起大刀下楼找东家结账。他今日受人之托,要把事情处置惩罚妥当再走,左右花的也不是自己的钱。
单进这首还攥紧着手里的刀柄,过来问怀玥:“令郎,我们走吗?”
怀玥抬了抬下巴:“为什么要走?哥哥不是快来了吗?”让单进将存活的红莲教徒拿到外头晒一晒太阳,
单进愣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因为他确实给怀钰传信了,但又不想怀钰来了。
怀玥喝了点茶,摸着路到窗棂边坐下晒太阳,直到天色稍暗,掌柜上来说楼下来了三小我私家,说老板娘派人寻她来了。
怀玥听得莫名其妙,究竟孙启灵一般也不叫自己老板娘的,因为孙启灵自己就是老板,照旧正儿八经的堂主。她问单进:“什么路子?”
单进道:“手里有金虫符,小臂有纹身,看着像鬼见愁娘的人。”他刚刚从楼梯口看下去,见两个武生随着一个青年居士进来,亮出了一块金虫符。顾名思义,即是金虫壳子做的。
怀玥道:“那便让他一小我私家进来,麻烦单爷看着点。”
单进请了那青年居士进来,尾随的武生在外头候着。单进见那居士突然靠近怀玥,便横了刀身在前面:“还请止步。”
青年居士瞧着年纪不大,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从容,清秀又带着点婴儿肥的脸上是成年人少有的纯净。他笑嘻嘻地说:“怀施主可记得在下的声音?”
怀玥愣了一下,细想着这是何时听过的声音。
“唉,真是令人伤心哪!怀施主带着那位叔叔到青灵道院来求助,突然又要刺杀他,着实把贫道吓得睡不着觉。贫道这么说了,怀施主可有印象?”青年居士说得恰似有多委屈,语调却是轻快不已。
怀玥听得云里雾里,脑海里不记得这号人物,只觉得这人是有意找茬来的。袖里藏着的匕首被她握紧了刀柄,却听见房门突然咿呀一声打开。
一把熟悉而降低的嗓音呵叱了一声:“空话真多!”
怀玥惊呼了一声“哥哥”,想着差池,便朝单进的偏向有意询问真假。
那进门的武生摘下裹着半张脸的围脖,露出一张坚贞硬朗的面庞。单进蓦地一惊,唤道:“副堂主有礼。小的淮安运河据守——单进。”
怀钰面无心情地嗯了一声:“晓得,那日在七茗楼见过你。你替我在门外守着绑来的那厮,一会儿传你提人进来。”
单进应下,这便退了出去。
青年居士早就毫无形象地坐在了怀玥正劈面的圆桌对角,撑着半个脑袋审察着她。他在青灵道院见到怀玥时,全然是个柔弱无助的小女人,今日的她虽双目失明,却带着江湖人的洒脱随和,就连这坐姿也堪称豪爽。“啧啧,你跟她长得有点像,这性子倒是差个十万八千里。怎么就不温柔些呢?”
怀玥转身瞪他一眼:“你什么人?”
“闲人!”怀钰批评完,绝不客气地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把人差点给拍桌面上去了。他的妹妹怎么都是好的,也轮不到外人来说。他坐到怀玥身侧仔细察看怀玥的眼睛,只见鹿眼白蒙蒙的一片,毫无焦距。他去抓怀玥的手,却听见当啷一声。
青年居士伸了脖子一看,一把匕首掉在了地上。“哦,谋杀兄长啊。”
怀钰把匕首拾了起来,见上面另有他的刻字,俨然是他给的那一把,便随意擦拭一下,替她收进了刀鞘。他怜惜道:“你倒是知道江湖险恶了。”一边扶着怀玥到圆桌边坐下。
怀玥灵巧道:“我原来就知道呀。”
青年居士嗤笑道:“知道个啥?”
怀玥这下怒了,指着他问怀钰:“哥哥哪里找来的烦人精,偏偏长了一张嘴?”
青年居士自然不依:“哎,哎,骂谁呢?”
“这话没错,是多长了一张嘴。”怀钰哼了一声,打开壶盖见茶叶都泡开了,才给三人杯子里都斟满了热茶。“他叫向怜,是六大世家向家的人,也是鬼仙的故友。”
向怜增补道:“挚友。”
怀钰漫不经心地给妹妹擦着手,一边说道:“算是死了,是故友。”
向怜显然不喜欢他的说法,有些不耐地摆了摆手,“随便,随你。你是知情人,美意思天天咒着他?我听着就烦。”他与鬼仙情同手足,怎么也不容许别人说他半点欠好。
怀钰见责不怪:“那除了作为他挚友之外,你可有此外拿得脱手的本事给我引荐?”
这回,向怜倒是缄默沉静了。他还认真是一无是处的向家子弟,重新到尾,也只是向家子弟。
怀钰见妹妹缄默沉静着,料想她肯定是听懂了,究竟这次南下之行发生的事,也算是让他对这个妹妹有了新的认知——他的小妹并不胆小怕事,反而很有血性。他握着其中一只茶杯,感受茶水稍微凉些,才将茶杯塞进她手里。“闽浙进的茶芽,你试试。”
东兴客店究竟是黑翎堂的据点,有怀钰的令牌在,吃穿用度都是店里最好的,这茶叶自然也不例外。今早刚到的一批芽茶照旧怀钰掩人线人用的马队送来的,看着茶汤便知是上乘茶叶。怀玥啜了一口,只觉得生津止渴,唇齿留香,一杯茶水很快便见了底。
“哟,不光馋吃的,还懂好茶。”怀钰打趣着,又给她倒了一杯,一边付托外头:“单舵主可以把人带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