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听说你和柴兄弟泛起在严府,我道是他人乱编故事。厥后见到齐拂之,我才知道是真的。”沈壁一边说,一边注视着怀玥,刚坐下便察觉她哪里差池劲:“师妹,你的眼睛怎么了?”
严烟这才发现她眼睛有些泛白,前些天听说七茗楼出了事,也不知是不是那些叔叔伯伯们的杰作。她想起怀玥因为沈壁的事对她不待见,一时间没敢多说什么。
怀玥摇头道:“不碍事,过几天就好了,不外师哥照旧远离我的好。我名声在外,师哥见我是念及同门之宜,别人可不这么想。师哥照旧去严府多坐坐,和其他世家打好关系吧。”她本意是想把原身的烂摊子一一收了,尤其这种缠着人家给麻烦的,当断则断。自己手上洁净了,沈壁照旧她师哥,一点也不亏。
沈壁闻言,却是双眸一亮,想来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他甚至做了最坏计划,想着再见到怀玥,该怎么去劝她。怀玥为他着想,倒让他意外,他觉得小师妹似乎突然长大了。是好,也是欠好。
他垂眼,摇了摇头:“师妹有心了。所谓世家,要的是利益权衡,可不管风月之事。他们现在支持我们也好,不支持也罢,我和烟儿也不会他们一句话便放手的。”他看向严烟,眼中爱意缱绻,坦坦荡荡,清澈洁净,就像他的性子一样,明明白白地坦露在严烟面前。
严烟低着头,略带羞涩之意,但也是甜在心头,喜在脸上,叫谁看了都要心动的娇俏。
怀玥看不见两人暗送秋波,就事论事地说了句:“唯利是图是天性,他们追求权势,你们追求的是两情相悦,唯一差异的……是他们人多势众。”终究谁也没错。说罢,却兀自沉思起来。她先前追求的是清闲,现在却并不急着回青州了,那自己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世俗礼仪不应是枷锁。”沈壁小声地说了一句,突然想起自己来的目的。“哦,小师妹,我这次来是要接你走的。我修书一封给严夫人,后便送你到落山崖下的竹屋去躲一躲。你有武蹬涯纥虽然是好,却也防不住其他门派向你下手。我猜,嵩山和西岳的人会来找你麻烦。”
这两个门派连个脸都没露过,还想来找什么麻烦?怀玥想着,试探性地说道:“他们?我更怕我的三位师哥。沈师哥可知道半年前在渡口杀我的是钱同茂的人?尔后我出了百草谷,紧追不舍要取我性命的是温长言和孙吴。多亏了哥哥和柴君岚,否则师妹我早就见了阎王。”
温长言的野心众所周知,孙吴的窝囊谁人不晓?沈壁还在英武堂时也说过他们几回,他们不听,那他也懒得多说。待罪不容诛,一刀了事,省得费口舌还要费劲。
沈壁不愿多说,只道:“你只管防着西岳和嵩山,他们两个自有人收拾的。至于同茂,其中可能有些误会,过段时间,我找你童孟师哥问问。”
沈壁的话里里外外都是对自己师妹的关切,从门内到别派,都在给她做着部署,可见其对原身的兄妹之情不假,不是虚情冒充的那种搪塞。
沈壁见她没说话,以为是她畏惧,便拍了拍她肩头。“师哥在呢,他们不敢动你,但师妹也不要四处跑了,师哥两条腿赶不上你这猴子。”顺手要摸她脑袋,手在半空却僵着,又缩了回来。
怀玥感受到有什么在头上掠过,心里也明白沈壁有所忌惮。“既然活下来,我自然不会往火坑里跳。对了,外头怎么样了?我那天听说七茗楼有热闹看,可是后面发生什么事,我却不记得了。”
沈壁是个明白人,听她一说便劈头一句:“你要问谁?青龙君?”
怀玥听他口气似乎不虞,浅笑着面向他道:“我留他一命,有大用。”
沈壁拳头都攥紧了,他以为小师妹应该学乖了,不会再和青龙君扯上关系。手背上突然一阵暖和,是严烟把手覆在了上面。他摇头道:“我没事。”
严烟却笑:“你怎么会没事?你都没问清楚,就觉得你师妹错了。我在月沟寨听说了些事,路上也看到不少,我想……君岚和十二阎罗都在查找证据吧。”
怀玥向着严烟的偏向,奇怪道:“你见过无常鬼了?”她对严家这位武林第一美女的印象可不算太好,究竟是抛弃了未婚夫后,原路打回,又突然跑路的人。她一直以为这种女人自视清高,不会跟所谓的歪门邪道打交道。
严烟兴奋地嗯了一声:“见过,还见到了孟婆。”
沈壁反手抓住严烟的手:“无常鬼和孟婆都在月沟寨?你见到了?”
严烟拍了拍他的手以示抚慰,“没事的,沈郎,他们一个个都是活人,是如假包换的十二阎罗。习年老可以证明。”她倒了两杯茶来,一只手去抓着怀玥的左手引向茶杯处。“先喝水,你师哥唠叨起来不会停的。”
沈壁却是愣了一下:“你说习清扬?”他与四君子并未深交,但习清扬与柴君岚走得近,提起习清扬,必会联想到柴君岚,心里不大自在。
严烟颔首道:“是啊。我本想去知会君岚关于我娘和几位世家伯伯的决定,不想却遇到习年老。”她给沈壁的信中便提及此事——五大世家想让青龙君和魔君打起来,他们坐收渔翁之利。
沈壁一听便知这些世家前辈打的什么算盘。他们担忧柴君岚回来寻仇,又怕围攻柴君岚出师无名。只有让两个魔头打起来,元气大伤,他们才气将风险拉至最小。
他师娘柳絮儿当年提过桃花门,说起几大世家在南宋期间的一段丑事。厥后被怀奇英知晓后,还叫柳絮儿不行再提起。
相传五大世家当年怕被官府吞并,却不愿向衡家和向家低头,便修书一封至轩辕寻求桃花门呵护。
桃花门其时派人带着赏罚令来中原,调动大批绿林好汉抗衡敌军。从关外的红枫居到南疆的枭马队,无一不是精良勇士,单挑可冲锋,合则为奇兵。那时的两军被迫签下了一份协议书,以桃花门为证人,只要五大世家不干预干与朝政,双方便各不相扰。
世家中人但有违背者,桃花门可执赏罚令处决。
只因如此,中原便有一说——得赏罚令可称霸武林。
另有一说,得生死经可入仙道,永生不老。
再有一说,得柴华,可得赏罚令,可得天下。
这些荒唐的听说传至今日,五大世家却当成了隐讳。究竟柴君岚初来中原便有多方隐士出头相迎,无需请柬便可直上西城玉京墉。这是几多人磕破脑袋也得不到的待遇。
如此可见,桃花门背后势力只增不减。
沈壁想,这些世家前辈应该是怕了。他们碍于不见柴君岚有所行动,忌惮青龙君还在世,又忌惮桃花门还没有消息。柴君岚是肯讲原理的人,他们却不讲,杀人还杀倒霉索。现在人没死着,他们怕的是更不讲原理的人——柴君岚的父亲,柴关临。
恃强凌弱,以大欺小,也是人之天性。
沈壁想得入迷,回神才听见严烟和怀玥不知怎么聊起来大庙的事。住持失事,大庙被封,后面又听见怀玥肯定地说了一句:“嗯,所以你们去了大庙。”
严烟坦然道:“确实去了。习年老说你们刚走,风头正盛,随处都是盯着柴年老的眼线,还不如先查可疑的大庙。”
沈壁不疑有他,只问:“查到什么了?”
严烟如实道:“还真有。只是住持留下的都是些歪歪扭扭的字,看不太懂。”
沈壁接过严烟递给他的一张纸,见上边划着许多蝌蚪文,似乎是西域文字。他道:“看来住持早有预防。”
严烟颔首,从沈壁手里接过那张随意抄下西域文字的纸,折好收入怀中。“我原来觉得杀害住持的人应该是青龙君,可是常道人他们都矢口否认,一致认为另有其人。”
对此,她也抛却了自己对十二阎罗的偏见。一般人发现错事,定是先把错扣在憎恨的人身上。那时候的常道人却说:“他是混账工具,但这事却不是他干的。”
这想必就像柴君岚当初说的那样,有的人不被世俗礼仪限制,只因足够强大与世俗抗衡。
她是严家独女,是武林世家子弟,为了家族利益和名声,身上早就被世俗枷锁锁住了。严烟心中感伤,却也庆幸自己踏了出来。
沈壁一心关注大庙的事,并未察觉她的变化,只道:“他们认识大庙住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