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缄默沉静后,黑衣人身后传来粗犷的女声:“让开!”
最后进来的目测就是这边的主人了,一看装扮俨然是个女的,可看模样,却又让人不大肯定。来者身形高峻,长相貌寝,大嘴边另有颗大痣,身上穿着华美的织锦短衫,几何填花纹黄蓝相配,又涂一口烈焰红唇,看起来极为吓人。
怀玥深吸了口气,终是忍不住低下头去,全然不想再抬头鉴赏惊悚的一幕。
荆九眼角瞥见小女人见鬼后又故作镇定的模样,浅笑着摇了摇头。他倒不是故意搭架子,而是早就知道这家店是谁的土地,也知道这家店的主人是谁。
鬼见愁娘——安莲姑。
莲姑客店的老板娘,开的是黑店,只捉男人,不捉女人。她另有个特殊喜好——偏爱蜀锦,偏爱烈焰红唇。
安莲姑的视线从进门的那一刻起便落在了荆九的身上,见他不说话,便自己开了口。“小白脸,你是故意来砸我场子的!”
荆九没搭理她,只对着怀玥道:“小怀,你可知道这家店着名的是什么?”
怀玥看了他一眼,抛开对‘小怀’这个称谓的不满,赞同地问了句:“是什么?”
荆九道:“腌肉包子。听人说,不懂规则的客人会被害命,成了下一个客人口中的腌肉包子。”
“……”怀玥听言,马上语塞。
所以他们泰半夜故意来黑店,故意不跟规则地把这位目测是‘女人’的大娘引出来?怀玥有种想掐死人的激动,心中愤愤不平,却依旧当好捧眼:“原来是家黑店啊,不外黑店也要有眼力的,不是?有的人他能招惹,有的人他不能招惹?”
荆九轻笑一声:“安莲姑的土地,我柴君岚若没点掌握,也不会贸然前来。”
安莲姑紧绷着的脸突然变得狰狞狠厉,指着他便骂:“你放屁!”
怀玥作势在鼻子前挥了挥,“简直好臭!”她也觉得荆九在放屁!
安莲姑气得脸色发青:“我莲姑向来不杀女人,你别逼我破例!那柴君岚都死了半年多,江湖上谁不晓得?你们一对狗男女骗人都骗到我头上来啦!”
怀玥佯作惊讶,“原来还这么着名,真是喜闻乐见啊。”转头凑已往对荆九小声地说:“您还要玩多久啊?我是真的有点困了。”
荆九借助烛火的光线看到她眼下的青灰,这才收起了折腾安莲姑的心思,只将腰间的一枚令牌抛了已往,打开折扇,在微凉的房里摇了摇。
安莲姑接住令牌一看,镶金紫檀瘦长木牌,前刻“桃花”,背刻“赏罚”,九节枝绕牌,九重叶绕枝,是桃花门赏罚令的特征。她原是一愣,后又怒道:“你这是欺我妇道人家没见过世面?你这牌子,我能做十个百个来!”说罢,往地上一丢,从身侧大汉腰间拔了朴刀出来,纵身往荆九身上砍下。
怀玥吓得去推开荆九,反被荆九一把将人推到了靠床的一角。
咔嚓一声,柴君岚坐的凳子被砍成了两半。
安莲姑身躯魁梧,盖住了怀玥泰半视野,落入眼帘的便只有安莲姑的虎背熊腰和那翻转走穿的刀光。她起身躲到靠窗一角,见荆九正用铁扇挡搁,并未进攻,而安莲姑刀法却如雨骤风急,劈斩撩挂步步紧逼柴君岚,丝毫杀鸡取卵。安莲姑还不停手,下一招刀背过梁,随着转身刺将出去,却听见叮的一声,刀尖打在了铁扇的扇面上。
怀玥在后头看不见安莲姑的神情,可荆九目光冷冽,嘴角浅笑,可不像平日笑意盈盈的令郎哥儿。她看得心里莫名一慌,那首却见荆九手中铁扇突然划开,在朴刀握柄四周画了一圈。她看不真切,只见得黑影哗啦啦地一闪,铁扇一收,婉转扇柄,扇根直接戳向了安莲姑的肩头。
荆九手势又变,这回却是点向安莲姑的小腿跟处。安莲姑登时双腿一软,噗通地往跪在了地上。
一招半制敌,前面尽是搁挡和虚招。如此不尊重对手,还把人当耗子玩了一圈,果真有点不太君子啊。
怀玥一边想着,人已经来到荆九身侧,看法上跪着的安莲姑一脸震惊,至今还未回过神来。若不是那一脸胭脂和大红唇瓣,那这张脸应该是白的。
安莲姑一身虎背熊腰的,哆嗦起来也像猛兽,头不敢抬,只颤颤地说:“莲姑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左右是桃花门的人。莲姑有罪,有罪!”往身后甩了甩手示意,那些黑衣人才随着一并跪下。
荆九皮笑肉不笑,只幽幽地说:“今日之事,足见莲姑为人谨慎,何罪之有?柴某今日找你,确实有事相求。”
怀玥在心底翻了个明白眼,心道:“这叫求?好蕴藉哦,我都差点信了!”不外荆九板起脸来压低声线,倒是演得莫辨楮叶。若此时加上面具,怕是也没人知道他是真的柴君岚,照旧假的柴君岚。
安莲姑是老江湖了,怎么会听不出荆九话里的意思,立即力表忠心,匍匐了几步上前,“九爷有事付托,莲姑即便赴汤蹈火,也会替九爷办妥。九爷就付托吧。”
桃花门的赏罚令在柴华手上,如今整个江湖都知道五大世家收到血书的事,且不说眼前这位柴九爷是真的照旧假的,赏罚令就真的在柴华手里。这人说他是九爷,那他即是九爷。
荆九指尖敲着桌面,语气平静温和,却让人听得背脊发寒,“我知道莲姑在黑道很混得开,其时我初入中原便听过你的名头,可你没真的杀过什么人,我也就没找过你。如今,却是我落魄了,想找你借几小我私家,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
安莲姑听人家客客气气的,样子又斯斯文文的,心理畏惧,却也乐意得很。她一生最恨男人,尤其长得悦目的男人,但荆九和那亏心汉纷歧样,文质彬彬,端坐着也平生一股清华之气,让人觉得疏远,又忍不住靠近。
飞蛾扑火,大致也是如此。
安莲姑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九爷客气了,我莲姑做事不求什么人明白,但九爷能这么说,我兴奋还来不及呢。我在这周遭百里都有人,算起来不多,加上我共一百五十二人。九爷就放句话,您要几多人,莲姑这就去准备。”
荆九往怀玥这首看来,见小女人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嘴角一勾:“小怀,你怎么看?”
怀玥本就犯困,基础没兴趣听他们说客套话,听见他叫自己,无奈赞同道:“九爷这话要我如何作答?想我先前是你半个追随,厥后也是在山谷里喂兔子喂马的。”
荆九莞尔:“你就按你想的说,无妨妥当与否。”
说来说去,硬是要她给个主意?怀玥挠了挠腮帮子,真的被他难倒了,“这个……九爷要十个机敏的,照旧三十个拉风的都行,横竖我也不知道你要干什么。”
荆九嗯了一声,十分给脸地说:“好,那便麻烦莲姑准备二十个机敏,有基础的。我带他们同去扬州,事成之后就送还于莲姑。莲姑放心,杀人纵火的事断然不会让你的人去办。”
安莲姑连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九爷要我做什么,我照做即是。就算是杀人纵火,只要是九爷付托的,他们就得去做。”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了一下,露出一副吞了苍蝇的心情,退了下去。
荆九把门关上,从腰间大锦囊中掏出一个八角盒子来,看着眼前几幅门扇道:“怀女人到床上睡吧,快天亮了。”
怀玥瞬间清醒了不少,“啊?那你呢?”
“唉,我带你出来,自然不会亏待了你。”荆九往她额头一拍,笑道:“去吧,别跟猪一样睡死啦!”
怀玥不宁愿宁可地轻抚着额头,觉得他的话太不实际:“你要是觉得亏待了我,就赶忙把我送回去。我觉得梅园的床睡得踏实些。“
“这个时候你想怎么回去?游回去吗?”荆九把人又推了一把,看怀玥避如蛇蝎的模样,不禁摇了摇头。“行啦,你是女人,你睡好些。我不是君子,睡哪儿都一样。”
怀玥听得满身鸡皮疙瘩,但见荆九抽出了一卷银丝线在门前几处来回安置什么机关,不禁好奇:“那是什么?”
荆九拉完最后一边,转头给她展示手里的八角木盒,盒子自己就是个小机械。“一个好宝物。来人不察,便会被它削成一半。”
怀玥隐约觉得自己在哪里见到过这个工具,却一时记不起来,只耸着肩道:“这么危险的工具,先生照旧藏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