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见方月影挣扎得太狼狈了,那小眼睛少年有点于心不忍,连手里的公鸡也不循分地扑腾着。
“刘婆婆,要不就放她走吧。”
那老婆子心里叹了口气,早就听梁老夫人说过梁家这个小庶子没什么前程,性情优柔寡断,原来也是不愿的,可其他几个令郎哥嫌晦气怎么也拿不定,便跟他小娘要挟了过来。
“老婆子我也不想做得这么难看,可这准夫人实在难缠。再说,哪有拜了堂的新娘子出逃的原理。您若是心慈手软,一会先行离开便好,出了差错老奴我也担不起不是。”
“唔…”
方月影瞟见那宅兆旁竟真的挖好了一个棺材洞,瞪大了眼睛朝那个少年求助,喉咙里支支吾吾地发不作声来,反倒被那两个丫鬟使了蛮劲按弯了腰,背对着墓碑,疼得她额头直冒汗。
“花轿已过桥,天为地,地为高堂,百鸟朝凤,龙凤呈祥。一拜天地…”
那婆子提着花篮子撒了一大把谷粮和碎冥币的混淆物,扯着嗓子喊着,使了眼色示意少年抱着公鸡拜堂。那少年虽见方月影的模样着实可怜,又拿不定主意,被婆子半扯到她身边,便躲着她的眼神拜了一下。
“二拜高堂…”
两人又被逼着转过身,对着墓碑前的那块地拜了一下。
此时正是酉时,日头刚落山,树林里忽而刮起一阵阴风来。方月影被压弯腰时眼睛死死盯着墓碑右边那只纸扎女娃,两条麻花辫子,死白的脸和突兀的两团红胭脂,那双黑眼珠子突然诡异地转了一下。
“三拜高堂…”
突然,抓着她右边胳膊的高个丫鬟身体一僵,额头冒着虚汗,嘴里哼着一个诡异的调子,眼冒白眼抽搐起来。方月影感受不妙,乘隙抽出自己的手往另一个丫鬟那躲,谁料那丫鬟丢火球一样把方月影往墓碑旁一推,一下扑了个空,害她跌进了棺材坑里。
“哎!哎!怎么回事!”
那高个丫鬟本想扑向方月影,被另一个丫鬟一推空,便直直地冲着她扑了已往,在其他人的尖叫声中,像猛兽一样把另一个丫鬟压倒在地,红着眼张口在脖子上咬了一大口,就地把老婆子吓晕了已往
“天杀啦!疯魔啦!”
“少…少爷!”
仆人们惊恐地喊叫着,连连退却,奏乐的早吓得连滚带爬跑开了。
方月影跌落坑里身上蹭了不少擦伤,听见上边喧华的很,吃痛地从坑里爬出来,却见另一个丫鬟倒在不远的血泊里,小眼少年因失血过多瘫在地上时不时抽搐着。她哪见过这阵仗,直接尖叫了起来。
高个丫鬟听到她的声音像被刺激到一般,扭过脑袋狠狠瞪着她,便要扑过来。方月影强烈的求生欲迫使反射下踢了那疯女人一脚,把高个丫鬟踢进了棺材坑里,自己便撒腿往竹林外逃。仆人们见着她跑了,追也不是,连梁家少爷都被咬死了,还找谁拜堂!虽然心里畏惧,但见那丫鬟能被她踢倒,便觉着能搪塞,抄着家伙围在棺材坑边。
不知道跑了多久,已经听不到墓地的叫喊声,方月影觉察自己似乎迷路了。她撕了一片带血的袖子丢到了地上做记号,继续找路,过没多久发现又绕了回来。这片竹林长得又高又浓密,太阳也下山了,基础辨认不出偏向。事实是,哪怕太阳挂在脑袋上,她也很难分辨出偏向。方月影突然明白环儿说的那句话是什么了,“切忌往西走“,她一定是料到会发生什么,所以给自己指路,西面一定是墓地那边,不能已往。
”环儿环儿环儿...可我是路痴啊。“
一旦走错偏向跑回去,要么那个鬼上身的丫鬟把她杀了,要么那个丫鬟已经被仆人杀了,自己就要沦落被生坑的下场。如果一直困在竹林,过一会夜晚到了,才是真正让人畏惧的事。
“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太阳是从西边落下,刚刚应该是在那边...西面不能走,那其他偏向都能出去?那往东边走,反偏向一定碰不到的...”
她辨出了东面,抬头看了一下天色,快步带小跑往那边走。
竹林的另一边,一列穿着白衣的人立立整整地站着,腰上绑着草绳,每隔六七尺一个,共七个,每小我私家的胸口上都缝着一张朱砂黄符,近看一副死相,面无血色。
“师傅,瞧这天怕是要下雨啊,阴湿得很,这还找不着落脚的地儿。”
一个赤裸着胳膊,身着蓝色粗布衣服,腰上系着一个小布袋的大汉捣鼓着地上一个桃木箱子,抬头望了望天,对着不远处坐在大石头上嘴里叼着烟斗,悠悠哉哉的黄袍老羽士诉苦道。
“榆木工具,随着你师傅这么久,犹没半分上进,赶得比你师弟还慢,何时能自己出来接活,你师傅这老腰哟。”
王兴化抬起枯瘦的脸,幽幽地吐了一口烟圈,忽而猛地咳了两下,身板子也弯下来,让人看了生怕他把背咳断了。
“咳咳…这牛山的烟草晒了泰半天,照旧潮,一口下去差点没把老子我熏死在喉咙口。”
“师傅,咱赶忙上路吧,太阳已经落山了,俺看前边竹林也快到头了,露天夜宿蚊虫多,怕给你咬了。”
主要是怕师傅你被蚊子咬了,又要俺守着一晚上给你拍蚊子,禁绝睡觉哟…大壮心里哀哀地想。
“起!走起嘞…挑起扁担下绛州…杨柳青,花儿红,兹格兹格察啦啦…”
王兴化闷哼着站起来,伸了腰,反手捶了捶后背,提起地上一挂铜铃,晃了两下,那七具白衣尸体一下像活过来了似的,有序地原地轻跳了一下。他摇着铜铃唱着小调儿往前走,尸体们跟在后面跳。
“哎呦师傅您别唱,一会又把俺带跑了!天灵灵,地灵灵,月黑风高......”
大壮一边背起那只桃木箱子,一边帮王兴化念叨口号,正数着尸体数量,忽而见远远一个影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定睛一看,竟是个衣裳沾着血,披头散发的新娘子,见到大壮跑得更快了,马上吓得脸色发白,喃喃道。
“师...师傅,有个鬼新娘往这里过来了...”
王兴化摇着铜铃没听清他说什么,老气慵懒地哼了一声。
“鬼新娘啊,师傅!”
王兴化吹着胡子不耐烦地回过头,只见方月影大叫着“救命啊”,提着喜服裙摆地从远处跑过来,见到那排尸体和上面贴的黄符,吓得脚下一软,往后跌了一步。
方月影跑了大片林子,本快绝望放弃了,远远听着前边有人叫喊的声音,又惊又喜。如今见着王兴化身上穿的黄袍,激动地拱了拱手。
“道长,救命道长!”
原来不是鬼…大壮绷着的神经松了一口气,见着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只想是哪家出嫁的新娘子半路被山匪给截了,从刀下逃了出来。
“女人啊女人,深山老林的,你为何穿着喜服突然跳出来,怪吓人的。你可是…碰上山匪了?”
“…”
方月影激动地喘了喘息,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尤其提到那丫鬟发狂前自己看见纸娃娃眼珠子转动的事。
王兴化咳嗽了一声,朝她走近弯下腰,眯着眼睛,褶子起了一片,细细瞅了瞅她袖子上的新鲜血渍,“呵”了一声,又挺起身来直摇头。
“血气太重,那鬼会循着味道跟上你,救不了,救不了。”
“鬼?”
王兴化颤悠悠地抬手摇了摇铃铛,嘴里喊了声“起”,那排尸体原地又跳了一下。
“道长!道长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且慢,你帮帮我吧,道长!”
方月影缓过神来,急遽爬起来跟上前,恳求道。大壮见她可怜,便替她求情。
“师傅…你帮帮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