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云婳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云婳有点尴尬,这两天没有心思好好用饭,中午更是一口都没吃,如今实在是饿得狠了。
一个油亮的鸡腿神奇地泛起在了云婳面前。云婳怔了怔:“哪来的鸡腿啊?”
青岚笑笑:“你向来生动爱动,肚子饿得也快。偏生又是个吃货,饿不得,一饿就馋得上蹿下跳、坐立不安。所以从醉白楼出来的时候,我让小二打包了一点你喜欢的吃食。”
云婳大喜,接过鸡腿说:“照旧你细心,最了解我!”正要吃,突然觉得鼻头一酸,竟咬不下口来。最了解她的人是青岚,他走后,谁又会如他一样这么体贴自己,体贴自己呢。以后饿了,却另有谁,会帮她默默准备好吃食。
青岚脱下外衣,铺在草地上,让云婳在他的外衣上坐下,柔声说:“快吃吧。以后我不在,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莫要饿着自己。虽然武艺过人,你到底是个女孩子,以后在外要小心,不要逞强,不要亏损了。出去时一定要带上刘虎牙,也有个照应,不要贪玩,不要一小我私家随处乱跑,小心碰上危险……”
青岚今天特别烦琐,细细碎碎嘱咐个没完。孟云婳今天也是难得地耐心,一声不吭地听着,一边听,一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啃鸡腿。啃了一半,突然想起来,把鸡腿递到青岚嘴边说:“你也吃!你也没吃午饭,肯定也饿了。”
青岚本能地想拒绝,让云婳多吃点,不知为何,转念一想,默默地张口咬了下去。这是云婳刚刚吃过的鸡腿,还留着云婳的牙印,咬上去似乎还能感受到云婳樱唇的温度。青岚慢慢咬着鸡腿,脸微微地红了。
日头已经西斜,谷中看不见落日,只看见晚霞满天。两人吃完鸡腿,坐在溪边看晚霞。
两人均是满腹心事。
对齐青岚来说,这是个很有意义的地方。就是在这里,他发现了云婳的女儿身,从今后,兄弟情变为男女情,心魂系之,暗自决心今生只娶她一人,眼中再也看不见别人。
青岚太看重两人之间的情感,怕说出来之后万一云婳不愿意,连朋友都做不成,是以一直不敢轻易讲明,只想慢慢用实际行动感动她,待日后水到渠成,再行讲明。可惜,命运弄人,自己即将出质,前途未卜,无法给云婳一个宁静稳定的未来,讲明的话,却再也没有时机出口。
而云婳,因为青岚比她小一岁,所以她向来只当青岚是弟弟而不是异性看待,故而没有生过其他想法。如今离别在即,不知相见是否有期,心中只觉从未有过的茫然无措。
而青岚今天在醉白楼突然抱住她,那男性的气息和怀抱猛然让她意识到眼前这人已经是个翩翩少年,这个认知似乎触电一般,激起她心中阵阵涟漪,让她感应脸红心跳,生出了些往日未有的奇怪的感受出来。庞大的心绪让她心乱如麻。
暮色渐沉,青岚起身说:”我们该回去了。谷中光线黯淡,天黑了路欠好走。“
云婳应声起身。两人慢慢向谷口走去。一行人赶回东国都内,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街市上亮起了点点灯火,暖暖的灯光显得很温馨。
青岚将云婳送至定远侯府门口,忍不住握住了云婳的手。小时候他们经常手牵手随处跑,长大以后,特别是知道云婳女儿身后,青岚就很少牵云婳的手了。如今四手相握,两人都颤了一颤。
青岚艰难地说:”今日是最后一日,我还得回宫陪伴母妃。我……我……我走了……你保重!“
云婳也艰难地说:”你也保重。“
青岚说:”你先进去,我看你进去。“
云婳摇头坚持说:”不,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青岚无奈上马,走出两步,又回首深深看了云婳一眼。门口灯笼的灯光照在云婳娇艳但苍白的脸上,往日秋水一样的明眸里反射着点点亮光。
人生不相见,动如加入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青岚用力闭了闭眼,回过头,狠狠抽了下马,飞驰而去。
看着齐青岚的背影远去,蕴含在云婳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与此同时,奔马迎来的风也吹飞了齐青岚流下的眼泪。
青岚漫不经心地飘回莱芜宫,兰妃已经候在阶前。
知子莫若母,兰妃知道孟云婳的真实身份,也知道青岚的执念。看着齐青岚失魂落魄的样子,兰妃轻声问道:”你跟孟家小姐说了么?“
青岚摇摇头,疲惫地说:”我自身难保,前途未卜,如何能再拖累她。既如此,又何须说出来徒让她心乱。我只愿老天开眼,让我在她嫁人之前,能有时机重返昊国,能站稳脚跟,让我能有时机向她求娶。若否则……她只要幸福便好。只要她幸福便好……“
说出来孟云婳可能会等他一等,他会更有时机一点啊,甚至孟家的势力也会更倾向他一点,有利而无弊。然而兰妃知道自己儿子的性子,利用谁他都不会利用孟云婳,他不会舍得孟云婳受一点点伤害的,所以他只能伤他自己。这孩子,打小懂事,从来没执意讨要过什么,如今他唯一想要的,却连说都不能说出口。兰妃痛极,心疼地抱住了儿子。
第二日清晨,齐青岚在皇宫西侧的宣德门离别了兰妃,然后遥遥向永乐帝所居的紫宸殿膜拜下去。
由于齐青岚是出质而非出使,于国并不色泽,因此并没有专门的送行仪式,永乐帝和娄皇后等也未露面,只有齐青岚的生母兰妃相送,孟云婳等人在宫门外期待。昨日在宫里与永乐帝等人的晤面,便已是私下的离别了。
这日,齐青岚松开泪流满面却仍尽力站得笔直的兰妃的手,低调地离别皇城。他回望晨光中如巨兽一样匍匐的皇宫,悄悄立誓:早晚有一天,他要灼烁正大,风风物光地重新踏入这个地方。
永乐帝和兵部尚书姜向阳站在皇城角楼的暗处,目送齐青岚一行人的身影徐徐消失。
永乐帝没有转头,对侧后方的姜向阳说:“北武的情报网要抓紧时间完善起来,该做的行动都做起来。青岚那边,你们要增强掩护。主意是他出的,有事也可以与他多商量。朕想看看,他到底有几多本事,能不能担得起这副重担。”
姜向阳拱手应道:“臣遵旨。请陛下放心,臣自当尽心竭力,掩护二皇子殿下,分化北武。臣也当密切关注殿下的一言一行,实时汇报给陛下。二皇子殿下天资聪颖,胸有丘壑,兼之谨慎小心,坚韧能忍,必能保得周全,陛下且宽心。”
永乐帝沉声道:“青岚那边,你们切记要低调行事,不要让他人看出眉目。”顿了顿,又嘱咐:“要小心娄知礼……”
姜向阳应道:“微臣省得。”
长河滨,渡船已经备好,过河即是北武的军队。
一行人将齐青岚送至船边,依依惜别。北武的使臣已经开始敦促,齐青岚无奈,转身上船。
今日孟云婳强忍着没有失态,眼看船越开越远,她挤了笑容出来,跳起脚挥着双手向齐青岚喊道:“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哦!我记性可欠好,你要是老不回来,我就会把你忘了哦!”
齐青岚早已将下唇咬出了深深的齿印,舌尖已经尝到了血腥味。听到孟云婳的喊声,他也扬起一条手臂喊:“你放心,我一定会尽早回来的!”
千里烟波、万里江霭中,云婳和姜敬宗他们的身影慢慢变小,慢慢变淡,终于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