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云婳正想进去资助一起整理几日未住人的医馆,陈清溪客气地拦住了她:”拙荆这些日子受了些惊吓,须得清静修养几日,最好免见外人。孟小哥今日辛苦了,且先回家去吧。陈某匹俦他日再登门致谢。“
孟云婳拱手一礼说:”那师父师娘好生歇息,云影他日再来看望师父师娘。“
古雁听到”师父师娘“这个称谓又全身一抖,侧对着孟云婳的身子又往后略转了转,避开云婳的眼睛。
陈清溪看了古雁一眼,神色有点为难,顿了一下说:”拜师乃是大事,需得择日祭过天地和祖师,行过正式的拜师之礼后方能算数。如今便唤师父师娘过早了,不太合适。“
孟云婳闻言更是奇怪,这听着怎么像是要忏悔?然而拜师之事不能强求,如今陈清溪伉俪形象狼狈,却不是追问的时候。于是便规行矩步行了礼后告退了。
孟云婳他们走后,古雁关上了医馆的门,缄默沉静地给陈清溪避开伤口擦洗身体,然后给伤口消毒上药,换上洁净衣衫,扶陈清溪躺下休息,再去烧水做饭,神情一直模糊,心情忽尔忧伤忽而恼怒。陈清溪默默地看她忙碌,并不急着说话。
古雁此时的心里天人交战,极为矛盾。初时听到孟岳峙名字时的恼怒恼恨,转念后想到孟岳峙父子救了自己匹俦的膏泽,再想到武威郡亲眼所见被凉国蹂躏过的土地、痛失家人流离失所的难民的内疚,又再次想到自己惨死的亲人和覆灭的母国的痛苦。古雁按着胸口的祖国遗物,种种庞大的情感交织在一起,让她简直一颗心碎成无数片,头痛欲裂。
晚上熄了灯,躺到了床上,陈清溪刚刚轻轻地抱住古雁,柔声说:”凉国年年侵昊,孟上将军作为昊国的军人,保家卫国、消除隐患是他的天职。他是凉国人的对头,也是东昊人的英雄。非特意与凉国黎民为难,唯立场差异尔。
不管是将军,照旧普通士兵,照旧裹挟在里面的黎民,都不外是掌权者的一颗棋子。两国征伐,你打过来,我打回去,恩恩怨怨何时能了。不管谁胜谁败,总归是要有个结果,幸存的黎民才气过上安生日子。
你我这等芸芸众生,担不起太大的恼恨,能有一日安生日子过,便已是幸事。不管过往如何,能放下,便放下吧,我不想你一直痛苦,纠结。
至于收徒的事,你不愿意,我就不做。即便孟家与我家有恩,我也不能让你痛苦为难。孟家的膏泽,我另外想措施再酬金即是。你若是怕孟家那孩子纠缠,我就把着祖屋卖了,你我换个都市住即是了。“
古雁感动,回抱住陈清溪,心里却暗自苦涩:孟岳峙并非普通兵士,而是东昊领军上将。她能原谅普通兵士,却不能原谅孟岳峙和东昊天子。若是连他们都原谅了,数典忘祖,百年之后自己有何脸面去见亲人。
同样,自己不是普通凉国黎民,而是凉国皇室,如果陈清溪知道给东昊黎民带来深重灾难的,即是她的亲哥哥,陈清溪还会救她、爱她、护她么?
人生在世,立场所限,有些事却是无可选择,不得不为。只是,无论如何不能让陈清溪知道这事,更不能连累陈清溪。
古雁悄悄下了决定。稚子无辜,自己伉俪是孟云影请他父亲救的,这笔膏泽记在孟云影身上,两相扯平,自己不恨孟云影即是。但孟岳峙的仇却不能不报。而收徒,是个接近孟岳峙的好时机。她只是一个需要隐名埋姓的平民黎民,除了这条路之外,她并无半分复仇的时机。
想清楚了这点之后,古雁对陈清溪说:”良人说得对。凉国已亡,多纠结于已往无甚用。孟家究竟对我等有恩。既然已经允许了那孩子,就照旧收了他吧。我们不能出尔反尔。“
陈清溪劝道:”雁儿不用为了我勉强自己。我担忧你见着那孩子就追念起往事,徒增痛苦。“
古雁说:”也不光是为了你。我与那孩子有缘,看见他就喜欢。你也知道我没有孩儿,所以看见漂亮机敏的孩子特别喜欢。“
听到古雁说起孩子,陈清溪就默然,再次紧了紧古雁,就不再劝说了。
七日后又一个旬休日,孟云婳带了些礼物正式上门拜师。拜师礼后,陈清溪又携古雁一起去了定远侯府拜谢救命之恩。陈清溪和孟岳峙一见如故,相谈甚欢。看到孟岳峙,古雁倒还算冷静,举止有礼,只是心情略冷了些,幸亏她低头做羞涩状,倒也没有引起注意。古雁拜谢完,便被孟云婳带去内府见孟李氏去了。
一路之上,古雁都在悄悄视察侯府地形,各色人等。她不能袒露身份,不能连累陈清溪,武艺也不如孟岳峙,只得先熟悉情况,小心筹谋,日后有时机再行报仇之事。
自此之后每个旬休日上午,孟云婳便来陈清溪这里学习医术。古雁看到孟云婳,也是笑脸相迎。偶尔孟家也会邀请陈氏匹俦入府一聚,有时候也会请陈清溪来帮府里人看病,两家徐徐熟络起来。
时光荏苒,四季几度轮替,古雁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报仇时机。
古雁对孟云婳的感受很庞大,想到他是对头之子,心里便不舒服,但是因心中怀着对她父亲的抨击之念,欺骗利用了这个救了自己匹俦的热情纯良的小孩,古雁心里却也颇有愧意。
而孟云婳对此一无所知。孟云婳极喜欢佩服陈氏匹俦,师父本事厉害,为人仁义,师娘美丽有气质,有普通昊国女子没有的爽利,似乎还略懂武艺,极合云婳胃口,是以得空便欢欢喜喜地来见陈氏匹俦,常带些吃的用的来孝敬师父师娘。真当如她拜师当日所言,把陈氏匹俦当自己爹娘相待。师父脾气好,师娘喜欢小孩,在他们面前云婳将小子女的撒娇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哄得陈氏匹俦开心不已。
面对孟云婳,古雁本是虚与委蛇,架不住孟云婳这个磨人小妖精的软磨硬泡,徐徐地真心喜欢上这个孩子来。古雁没有孩子,看着承欢膝下的孟云婳,眼里慢慢多了真心的慈祥。
报仇之事,原本即是一而再,再而衰。时间拖长了,那执念便被慢慢打磨淡了些。兼且隔着一个孟云婳,古雁动手便更多了一层记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