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到了这个时候,就进入一种吃好喝好、各人都随意的状态。
女子孩童可入看台观礼,可在席间攀谈或六博,也可到小园地蹴鞠投壶。
男子向司射报名加入比试,到司弓矢处领取弓箭。
射义由司射率领射人引导裁判,分三轮晋级。
第一轮选出结果位列前五的人进入第二轮,第二轮再取前二甲,晋级一对一的终赛。
宾赞高声报出:“本场赏礼,南楚本白牛角士弓一柄。”
接着一把六尺六寸(一米五)的青灰色长弓由两人端上礼台,正对箭场。
这就是将离选的赏礼,今天差点都到不了。
那日他在枫林间的一场广告之后,云娘并没有忘记最初的问题,他是来向自己征询赏礼意见的。
回宅路上,她直言选弓。
不至于太过珍奇,也不会有失水准,还能匹配骑猎智勇的精神。
若是想让弓上一个档次,就选南楚水牛角制成的弓,其中又以本白品质为上。
这柄作为赏礼用的弓,弓干取檀木,弓角取角质坚韧的白青牛角。
以成细长的小筋制弦,再用牛胶、鹿胶混淆粘粘,接着涂以清漆,最后上弦缠丝。
冬季剖木制干,春季杀牛煮角,夏季治牛筋,秋季为弓涂漆、上弦、缠丝。
之后又到了隆冬冰冻时,再去检验弓身的漆纹是否开裂受损,以及弓体是否会变形,若有一处失败,来年又得重来。
弓人制弓,要凭据一定的季节制作,干、角、筋、胶、丝、漆,必须在原质料生长最好的时节取材。
每一个质料都细分品级、品种和季节。
每一步工序又考究力度、火候和时机。
最优秀的弓人泯灭整整一年的时间,才气制出一把顶级弓。
九原是没有这种工具的,北方没有水牛,这边普遍都是次一级的桋木弓。
将离请谦叔去向与他相熟的楚商探询,当天就来了消息,顾氏有。
不外在南郢。
记得顾吟枫曾说过,从九原城快马昼行夜歇半个月才气到南郢。
而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离骑猎还剩不到二十天,将离便想作罢。
而顾氏布行的老掌柜在那次事件后已经统管九原业务,听闻九原君有需求,立刻着人带上自己的信物和书函,策千里良驹连夜出城。
让他在沿途所经过的每一处有顾氏商铺的县邑换人换马,日夜兼程到了南郢,而那边顾吟枫也才刚抵家没几日。
他检查了老掌柜的信物,看过书函,立即拿出库中最好的牛角弓。
仔细包好,千叮万嘱,让使者再一路换着骑回,终于在刚刚酒义之前抵达会场。
将离准备了备用赏礼,而眼下与这弓一比,实在不如。
这会儿见那牛角弓踏踏实实地落在礼台上,才松了口气。
接下来就可以好好观射礼了。
工具两处观礼台并排位于主场最南端,是工具向的三阶高台,设在坡顶,可以俯瞰全场,背后垂了玄青色的帘幕。
每处台上横向排九案,之间有矮屏稍作隔挡。
将离坐在东观台上的最中案,他坐正,云娘坐侧,宋桓珠儿在旁侍候。
新垣父子位其右案,父正子侧。
左案是魏家匹俦,夫正妇侧。
其他人也携着眷属依次入席,孩子与怙恃同坐,台下还站了不少谒者和各家家仆。
此时北向的箭道旁已经聚了好些准备参赛的射手,或是选弓抽箸,或是视察箭道。
箭道又称“侯道”,源自于上古的一种叫做“射侯”的运动。
箭靶是活人,这算是一种诅咒行为,就是巫术。
黄帝通过让士卒射蚩尤的皮,从而到达诅咒蚩尤的效果,以此申饬士卒,若有企图叛逆者,下场同此。
之后到了殷商时期,箭靶酿成了运动中的动物。
王者以田猎习战阵,以飞禽走兽为目标,这就是四时田猎的前身。
再之后,商和西周早期的战争都由贵族出战。
礼为上,攻次之,又有了专门培训贵族子弟射箭的学校,箭靶便牢固下来。
再再之后,西周受到礼乐教化的影响,射箭不再是单一的力量与准度相结合的武艺。
而是带有礼仪性质的运动,强调君臣父子、品级制度,箭靶由动物皮制成。
天子大射,则共三侯,虎侯、熊侯、豹侯,设其鹄(体现箭靶时念作gǔ)。
就是天子大射时要准备三个装饰了动物皮的箭靶,箭靶中间以布张设,侧边划分饰以虎皮、熊皮和豹皮。
诸侯射箭准备两个,划分是熊侯、豹侯,而卿医生只有一个麋侯,就是麋鹿皮。
这种规格,在京畿内外又有区分。
畿内的要严格遵守,畿外的,像将离这种远在九原的远尊,可用三侯,但在名称和皮的用料上要有降级。
不外装饰了兽皮的侯,只在举行大型射礼时用获得,好比冬狩。
而像今天这种私人性质的乡射,一张带皮的都没有,全是藤编的箭靶。
中间红黑相间漆了几个同心圆,设了五个侯道,五个箭靶。
侯道以狸步丈量,狸步长六尺,是与弓箭长度相当的丈量器具。
弓长六尺六寸,称为上制,是给高个子的人准备的。
弓长六尺三寸,称为中制,是给中等个头的人准备的。
弓长六尺,称为下制,是给矮个子的人准备的。
一个狸步,就是一个六尺下制弓的长度。
而弓箭的弧度很有考究。
天子用的弓,九张弓合成一个整圆,是谓九节。
诸侯的弓,七张弓合成一个整圆,是谓七节。
医生的弓,五张弓合成一个整圆,是谓五节。
士的弓,三张弓合成一个整圆,是谓三节。
侯道的长度又凭据射箭人用弓差异而有异,若是用九节弓射箭,则侯道长九十弓,用七节弓射箭,则侯道长七十弓,以此类推,最短是三十弓。
这次骑猎,夏讼事射那边提供的全部都是弧度较大的三节桋木士弓,侯道以三十弓丈量,就是三十个狸步。
一秦尺约合二十三公分,一狸步六尺,就是一米三八,所以三十弓的侯道约莫四十米左右。
加入射义的人都各自系了额带,这里不仅有官家子,也有各家选派来的精彩护卫,统计下来,包罗金风木云在内共十八人,分四次比试,取总结果的前五名晋级。
只要过了十五岁的男子都可以报名,包罗文家宗子文绍这样早已结婚的,虽然也会被魏秋子这种野丫头蒙混进去。
结果是她就地就被人揭穿女子身份,尔后软磨硬泡,才终于说动那司射给她发了弓,接着又抽箸分组。
然而走文官路线的新垣平在这种场所里没什么体现欲。
他老老实实地追随父亲坐在将离的右案,新垣宁为离九原君近些,也过来做到哥哥身边。
还时不时偏头瞧去,若是将离稍往这边看来,她就会立即转过脸冒充远眺,还被哥哥奇怪地盯了一眼。
再看向侯道时,木云已经站上乙道,与其他射手抬头侧立。
这些生机爆棚的少年面北而站,举弓搭剑,期待伴射曲的鼓节。
射义,并不是只要射中箭靶就行了的,要凭据一定的节拍,听鼓声出箭。
与弓制一样,射者身份差异,射箭鼓节也差异,今天全场都凭据士的尺度,所以是以《采蘩》为节拍。
《采蘩》是《国风·召南》里的一首诗,描绘了人们为筹备祭祀而辛苦劳作的场景。
选这首为节,就是用恪尽职守来赞美士,让他们不忘身份,忠于职责。
“节”除了节拍,更是取“气节”之意。
差异的诗有差异的寓意,以诗寓人,来表达对各个阶层的督促和颂扬。
刚刚进主帐升歌的乐队又在偏席上准备奏乐,瞽噱(gǔ,xué)颂唱,瞽蒙击鼓,射者按节放箭。
“瞽”就是“盲”,这两人都是盲人,看不见场上的情况,特别适合为射义奏伴射曲。
鼓声有几拍,箭矢就要放几发。
若是慢了或是漏节,全会被一旁眼尖的射人记下,都市影响最后的结果。
若是两人的射筹和剩下来的箭矢数相同,那么行动的流畅度就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这不仅比试射者的射技,还考验他们的应变能力。
取箭搭弓,瞄准射箭,听节放箭。
一套行动转向有力,绝不拖泥带水,箭在节上且无虚发,这一组里只有木云能做到这样。
古时以射义察人,考究“内志正,外体直”。
就是内心冷静冷静,身姿挺拔,持弓稳健。
除了伴射曲的寄义外,也视察射者自己的休养品德。
相较之下,其他人有的因为慢半拍而乱了手脚,便有些自暴自弃地开始乱射,准是挺准,但每一箭都不在节奏上。
有的因不熟悉节奏而基础就意识不到该在哪节上出箭,糊里糊涂射光了一筐,更有的见别人射光了箭,自己也急着唰唰射光。
一曲唱罢,随着最后一记鼓节落下,从木云手中射出的箭也正好插进靶心。
藤靶上扎了十二箭,其中九支射中靶心,筐里还余五支,而其他人的箭筐都是空的。
几个射人上前取靶数箭,再与瞽蒙那边核对鼓节。
一番讨论事后,结果很快出来但不会立即宣布,要等参赛的十八人全部完成才气列出前五。
木云有些紧张,盯着那些射人目不斜视,又泛起了那种与小狼争肉脯时的心情,哥哥金风站已往拍拍他,带他退让到一边,下面是第二组……
将离本以为这伴射曲的节奏是稳定的,这样对越迟进场的射手会越有利,可以多熟悉几遍鼓节。
结果是他想简朴了,第二场时,瞽噱唱的虽也是《采蘩》,但鼓点差异,完全酿成另一种节奏。
这组的甲道是魏仲武,每一弓都拉得浑圆力满,每一箭都射得刚猛雄浑。
箭镞生生扎穿了靶心,甚至能看到从藤靶上炸出的碎屑。
箭镞穿靶,在靶后露出白色的镞头,这就是射艺五技中的“白矢”。
相比之下,刚刚木云的行动就太轻巧了些。
不外魏仲武有点抢拍,接连几箭都先于鼓节发出,等他好不容易调整过来,一曲又罢。
这组丙道那个县尉张家的儿子体现得也不错,行动连贯,节奏契合,但有两箭脱靶,看是力道不够,上靶的也少中靶心。
就得看司射怎么判了。
进入第三组,金风和魏家那小丫头分站乙、戊两道。
金风是个升级版的木云,不仅箭箭中心,还行动飘逸,是真正的射艺。
有个很刁钻的节奏,上一节刚落,趁射手还在取箭的时候,鼓声又紧接着响起,杀得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别人都在手忙脚乱地搭箭瞄准,金风取了箭直接开弓射出,基础都没有瞄准,险些是盲射,又是正中。
这一招叫剡(yǎn)注,发矢迅疾,瞄时短促,上箭即放,且中正中靶心。
观礼台上的宾众齐声叫好,将离更是腾身拍手,差点都要踏过案桌。
宋桓猛然探身拽住他下摆,才没让他往前跨步。
这消息把边上两家都吓了一跳,纷纷投视已往,将离也没太在意左右,只是低头与云娘对看一眼。
她背对着新垣家,新垣宁瞧不见她的心情。
但清楚地看到九原君在那一眼之后,神色竟然多了几分腼腆,有些欠美意思似的挠挠脸坐回席位。
视线偏过矮屏,接着看到他又与云娘谈笑,笑容明朗,像一抹阳光照射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