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齐邯告辞后,将离显然忘了刚刚那盘下到一半的六博棋。
又在院子里投壶等着开午饭,庖厨来人说今日有煎鹄(hú),问他鹄为何物?
小厮讲不清楚,他就亲自去后面看了一眼。
哦,天鹅。
先前差了人到南郊郑宅询问那边这两日的近况。
看看守卫方面有无不周之处,或是一应需求,生意方面、生活方面,尽可见告,自己当全力满足。
来人回报转述道:一切安好,多谢九原君挂怀,生活小事自有家仆料理,不劳君亲自费心,如若得空,恭邀君过府赏枫。
将离端箭瞄着壶口,边比划边道:“我瞧她们家的山阿上,红枫开得正盛,坐在家里就能赏枫,另有清池水榭,打打牌下下棋什么的多惬意,可比咱这干巴巴的君府滋润多了。”
说罢朝壶掷箭,不中。
将离耸耸肩,又举起另一支箭瞄准,道:“宋桓啊,要不咱们下午去那边玩玩吧,就当秋游呗。
“哦对了,前些天的象棋还在工坊,那木匠应该做好了棋盘,你找小我私家去拿回来吧,顺便让他再多做两套。”
再投,又不中。
“唯。”宋桓允许着,往将离手中递过两支没有镞的箭。
将离瞧着箭身有些弯了,便还给宋桓换了一支。
理了理尾羽,冲着前端哈了口气,刚要投出,又拿回来多哈几口。
尔后却横端着箭想了想又说:“云娘喜欢吃甜,不外没见到云中居有什么点心,哦,这会儿叫珍馐,行吧。
“咱们买点枣子桃子带去,我之前在街上看到有卖馓子的,你说过那叫粔籹,我们可以去市集……”
将离叨叨着突然停住,与宋桓两相茫然着对视一眼,尔后转而道:
“呃……快到正午了,市集那边要行刑了吧,陈尸三日,啧。我看这几天照旧别去市里了。
“家里有果子果脯之类的么?我听张婆婆说过,他们会做那种加了饴糖的米糕。”
宋桓点颔首:“是的,那叫糗饵,由稌米、黍米磨粉合蒸而成,除了饴糖还会放些枣或碎栗子,令郎不爱吃甜,所以府中不做。”
这里的稌(tú)米主要指糯稻,脱壳后就是糯米。
其时称“稌米”,北方无产,除了从险峻的巴蜀二郡运出,也依赖南楚国的商人贩来。
运到天秦又会优先供应咸阳或是邯郸、大梁、临淄这样的大城,能到九原城的就更少了。
只在封君府邸有,或是在南楚人开的牧月轩里也有。
不外很贵,所以寻凡人家基础吃不上什么点心,甚至都没听说过。
将离抿了抿嘴,真的很久都没吃到糕点,此时很有些想念那种软糯的口感。
虽然这个时候的甜点远不比后世,但能有一两种解解馋也是好的。
便说:“我现在想吃甜了,另有什么此外吗?”
“另有蜜饵和粉糍。”
“那又是什么?”
“蜜饵自然是掺了蜂蜜的饼糕,而粉糍,就是在稌米粉中加入红豆屑末,再放进甑锅蒸制成的饼糕,令郎从前还在咸阳的时候,先帝设家宴,仆也随着沾光尝过一口呢。
“那看来是宫廷中的点心啊,这里能做吗?”
“可以的。”宋桓欠身道,“若令郎想吃,仆这就命人去做。”
将离笑了笑:“要做就多做点,府里一起吃,里面也可以加点果脯的,你让庖厨看着变些花样吧。”
“唯。”
将离畅想完这一大通的糕点,就像已经吃了好些一样,心满意足地转身继续投壶,又不中。
“啧。”
将离皱了皱眉,壶周围已经乱七八糟铺了好些箭,手边箭筒也空了。
在小厮捡箭的时候,前门来报:
“禀令郎,府外有人请见,一行四人,为首的自报南郢顾氏顾吟枫。”
“嗯?”
将离顺着偏向朝外望去,也只是象征性地看了眼院门,又道:“既然被放出来了,就该回家才是,来我这里干嘛?他说什么事了么?”
“说是特来拜谢令郎。”
“谢我?”将离想了想,“先把人请到客室吧,我随后就到。”
……
自从将离来这个世界,作揖拱手了十多天,照旧头一次见到这么大的礼。
刚到客室厅中,与早已期待在内的顾吟枫将将照面,他就朝自己行了一个尺度的空首礼。
书房中有三礼之书,将离随意地翻看过,免得日后在一些场所因不懂礼数被人侧目。
不外不回咸阳的话,也很少会用到这些,眼下这拜礼就像是在考验自己看书的结果一样。
《周礼》谓九拜,一曰稽首,以跪姿拱手于地,拜头至地多时,敬之至也,最为敬重隆重。
臣子用此礼参见君王,厥后拜天拜神、拜父拜师、伉俪交拜也都用此大礼。
二曰顿首,亦称“叩首”,跪姿如稽首,以头顿地,为拜礼中次重者。
一般用作平辈之间体现敬意,也有请罪之意,后用于书信开头或结尾问好。
稽、顿二者的区别,在于下首的速度。
稽首下头得缓,在地上停留久些,顿首下头得快,只稍稍点地。
三曰空首,又称“拜手”,两手拱至地,头不至于地,而至手。
就是下首时,头不碰到地面,而是碰在手上,一帮用于表达谢意,或君王祭天。
四曰振动,行振动礼时先要顿首,再以双手相击,哭天喊地,满身战栗,看起来很悲恸的样子,以此表达悲悼,是丧礼中最隆重的。
五曰吉拜,所拜吉事,先空首再顿首,手势是男尚左、女尚右。
六曰凶拜,所拜凶事,为丧家在居丧其间所用,先顿首再空首,同样的男尚左、女尚右。
七曰奇拜,拜礼一次。
八曰褒拜,也称“报拜”,拜两次或以上,是回报他人行礼的再拜。
九曰肃拜,即女子拜礼,态如男子空首。
平时各人向将离行的多是站姿揖礼,揖礼又分几种,最常用的是“时揖”,就是拱手。
将离觉得这样方便极了,自己作为封君,逛个市会遇到不少人来行礼,若是每个都去握手,既不卫生又费时间,或许还会被人黑暗使劲儿。
顾吟枫此时伏身拱手于地,额头贴在手背上道:
“万谢九原君为在下澄证清白,大恩难忘,日后定当竭力相报。”
他身后的执事和两个管家也随着向将离拜了下来。
“何以言谢?顾家少主快快请起,将离受之有愧。”说着便去将他搀扶起来。
近看才发现,原来这顾吟枫还穿着牢里那身衣服,只在外面加了件深衣。
发髻像是重新梳好的,也净过面,但手腕上勒痕醒目,身上还隐隐散着些牢房里的气味。
将离扶他时,明显感受到这人步子已经打飘。
应该是直接从虎牢过来,才起身站稳,他又踉跄一步,李为立即上前将他搀过。
顾吟枫摆摆手让他松开,又对将离作揖道:
“在下现在能站在这里,皆因有幸能得九原君相助,故特来登门拜谢,还望九原君纳受。”
将离笑了笑:“举手之劳,我也是直觉使然,隐约发现些不妥之处,便顺了偏向视察下去,歪打正着,也不算什么,最终都是为了正义。”
“正……义……”
顾吟枫凝目盯了会儿将离,似乎在推测将离这番话的意思,过得片刻才道:“好,好一个‘正义’,九原君高义笃定,在下敬佩。”
话声暂歇,将离刚要开口问他些事情。
咕——
众人循着声音一齐看向顾吟枫的腹部,他皱了皱眉,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用手捂住肚子,低下头叹了口气,又听得一声极响的咕噜,连他的衣襟都哆嗦了下。
将离忍不住冲着他笑作声来:“呵呵呵,顾令郎的五脏庙怕是被冷落了许久,如若不嫌弃的话,留在寒舍用午膳可好?今天有炸天鹅,呃不,煎鹄。”
“这……”
顾吟枫犹豫了一下,摇摇头道:“多谢九原君盛情,只是——”
“别只是了。”将离一把拽过,直将他拉到一张客席边:
“你看我客室里放的这些案桌啊,空空荡荡的,尽都是些部署,平时没人用,还得天天擦……”
他又伸手示意了李为和两位老掌柜:“三位随意坐,别客气。”
将离说完就朝宋桓递过话去,让他着人准备餐食餐具。
自己则走到主座旁,见四人还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他又笑着指了指案桌:“都坐吧,就跟自己家一样的。”
另三小我私家虽然是要瞧了少家主的意思,顾吟枫见将离已经落座,自己断没有再推脱的原理,此时被他风风火火地这么一招呼,也清醒了许多。
拱手道:“承蒙九原君厚遇,我等这便多有叨扰了。”
他说罢落座,李为等人也在劈面的案席坐下。
将离这才有些满意所在颔首,也知道顾吟枫或许是困极想睡,便提出让他先去偏厅休息,等菜齐了再喊他,可这令郎这次无论如何也不愿。
将离就由了他去,随意扯开些话题,先是谈了会儿案情。
他转述了周齐邯先前带来的消息,樊诸招供说那些被偷盗的布帛只给了匪徒几幅做定金。
余下的已让县府按处去搜寻,顺利的话今日便能送还到顾氏布庄,几多算是能挽回一点损失。
将离说得不多,除了案情也没什么好说的。
倒是顾吟枫简朴介绍了些自家的生意另有南楚风情。
将离听得有趣,又对这个世界了解了些。
厥后上菜,再谈美食,他又开始说南郢的全鱼宴,佳肴珍馐,歌姬舞乐,正到兴头,却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