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吟枫半张着嘴,稍稍愣了片刻,然后眨了下眼睛皱起眉毛,两眼微瞪。
他的目光从审官的脸上徐徐落到地上,若有所思,口鼻边的气团徐徐呼出,然后是一种趋于平静的缄默沉静。
这不是装出来的,将离肯定。
微心情是现代才有的看法,此前人们只是凭借多年识人的积累来判断一小我私家是否撒谎,这其实也照旧通过大量视察工具的神情和反映,尔后获得的经验。
将离前世曾用这种技巧识别出一些人的假话,不外也只能做到五六分的水平。
有些对于微心情的解读实在太过牵强,况且人各有异,在审判中也不能光看心情,最可靠照旧通过重复诘问、倒问来找出破绽,虽然眼下另有笞讯。
先前审的几小我私家,将离并没太去视察他们的心情,一是离得远了光线又暗。
二是有专业的审官讯狱,自然有他的判断尺度和审讯规则,没自己什么事,便也抱着围观的心态放松下来旁听了几场。
只是这个顾吟枫,将离打心底不信他能做出那种事,所以多加留心了一下。
而他这时的反映,震惊是有的,但并不占多,另有些失落,又像是一种名顿开,也不知道他都弄明白了些什么。
若他想装,大可惊讶地叫作声来,做出些夸张的心情或发出惊惊乍乍的语气词。
至少也要反问上两句“不会吧”,而不是像这样将情绪压制下来,不作反映,这倒是一种定了心的坦然:自己无罪,随你们问吧。
不知道文衍怎么想,将离已经看他的四分之三后背看了很久,除了低头翻看简牍和与周齐邯交流,其他时候都稳如一块磐石。
“他竟真行了此事……”顾吟枫紧紧揪着眉头,“那他人可抓到?”
“你便只说,此事是否与你有关即可。”
顾吟枫猛地摇了下头,神情坚决:“怎会与我有关?他前日与在下说此污糟企图,即是被在下就地斥责了的。”
“可有旁人在场?”
“是没有的,在下屏退了旁人。”
“为何如此?”
顾吟枫叹了口气:“其实在云中居小聚的席间,他便悄声与我提过此事,但其时旁边有诸多掌柜在场,在下为了顾及他的颜面,没有就地呵叱,只回他句‘勿要说了’。
“午后在下回到逆旅房间,他又找上门来,我便预感照旧那事,便在他开口之前,屏退了身边执事和小厮,之后才起的争执。”
“这些人可曾听见争执?”
“那时话音不低,若他们在门口,当是能听见的。”
文衍低头做着纪录,就是一些对顾吟枫口供的求证准备,包罗接下去要找来的人和要做的事。
顾吟枫心里有点儿乱,但整体情绪还算比力稳定,更多的是一种莫名其妙,照旧不清楚这事儿到底跟他有什么关系。
如果说逆仆犯罪,主人也要连坐的话,那还真是……倒霉。
他皱眉看着不停写字的审官,又看看墙边阴影中的九原君,长叹一声,只觉得自己快感受不到双手了。
顾吟枫对手哈着气,希望能缓过来些,没用。
文衍抬眼瞧他:“另有一事,本官问你。”
顾吟枫轻点一下头:“官君请问。”
文衍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与令妻,是如何结婚的?”
顾吟枫有些难以置信地盯着这个审官凝视了一会儿,随后点颔首道:
“看来樊诸是已经被抓来了的,想必他定不会放过这个时机将此事宣扬出去。”
“回覆本官的问题。”
“在下与内子,”他重重叹气,无奈地摇摇头,“唉……确是有违礼法,但若不行此下招,她便要被在下的外舅嫁与他人,实在是被逼无奈。”
“所以你便用强?”
“非也!”顾吟枫脱口喊道,“在下与内子两情相悦,这也是……也是没有措施……”
他很想说这是他夫人的主意,但这种话又怎么好说出口?怎么能说得出口?
那样叫让别人怎么想她,自己宁愿背了这许多年的锅,被人明里暗里地指摘,都没有半句怨言。
如今落人口实,居然成为了审官口中的质问,事已至此,任何解释都是徒劳,自己无话可说。
顾吟枫又是长长地叹息摇头,身形已经松垮:“……是我一时糊涂。”
文衍似乎终于找到了这个完美君子的污点,他也松了口气。
仅凭“用强娶妻”这一条,就可以给顾吟枫盖上一个“品行不端”的戳。
作为审官来说,口供中泛起的任何矛盾都是兴奋点,在很洪流平上,也就是案件的突破口。
不外将离倒是觉得有些惋惜,他听出了顾吟枫的无奈,猜出了这件事并非只是顾吟枫一人的意思。
他家夫人纵然不是主动提出,那至少也是不即不离地许可了的。
况且此番已能听出顾吟枫的真实为人。
若他有小人之心,岂论事实如何,都市在此时为了自证而重复解释,恨不得未来龙去脉说个清楚,完全不家族与夫人的名声,甚至把强合的责任推给妻子。
眼下看来,顾吟枫只叹自己,当是正人君子无疑。
作为一个现代人,将离能理解,但文衍应该不这么认为,甚至还会以有前科的强奸犯来看待顾吟枫。
不外只要他与此案无关,文衍断不会因为这样而强加个罪名给他。
慢慢审下去,这案子总会水落石出。
将离觉得此时该把那樊诸重新押来受审,让这两人就地对质,刚这么想着,文衍便叫来了狱卒,让他将顾吟枫带下去。
顾吟枫起身后,稍稍站定,因为被绑着手,就只能向文衍深鞠一躬道:
“在下与此事无关,还请官君明察。”
说罢便随了狱卒离开,面色有些沮丧,身形疲累,微微颔首,却也平静,他心里冷静一口气,并不急于为自己辩护。
戒房里的三人稍作休息,将离去门外院子里透了口气,拉了个背,幸亏这副身体年轻,还算能扛。
再回来时,狱吏端来些热汤水,也只是黏黏糊糊的菜羹。
此时能有热食下肚就不错了,将离就着案桌与另外两人边吃边聊了起来。
“辛苦二位官君了,因为我的一句话熬到这样晚,眼下也只有些菜羹果腹,实在过意不去。”
文衍刚喝一口羹,赶忙咽下,又看着将离说:“九原君言重,狱中条件苛苦,多有怠慢,还请令郎见谅。”
将离笑了笑:“不打紧,我自己要跟来的嘛。”
他又问向周齐邯:“听说周兄弟平时审案多,也会像这样夜审么?”
周齐邯笑了笑:“讯狱从无夜审,都是在白昼里进行,主审官常是县丞,另有包罗在下在内的二至四位令史,鄙官也只卖力一些乡亭小案。”
文衍嚼了下嘴:“这案子确是要连夜讯狱,就像令郎先前说的,以免主谋潜逃,还需尽快审出,这不就抓了一个来?”
既然说到了,那将离就试探着问道:“文郡丞觉得这个顾吟枫怎么样?”
文衍低头喝着汤摇摇头,抬脸后吐出三个字:“欠好说。”
“怎么个欠好说?”
“此人绝非奸邪险恶之辈,但是娶妻不正,所以未必不会色心上头,再次糊涂,而做出此等荒唐事。”
将离轻叹口气,有了强娶的污点,顾吟枫就算满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就算他愿意勉强解释,难不成还要跑到南楚国把他妻子叫来给丈夫作证么?
文衍放下勺子,攥着袖口擦了擦嘴角,想了想又说:“那二匪所言多有不妥之处,只可信其一二,待事后细审便能现出眉目。
“至于更多的,还需天明之后,去城中盘问各方,才气确认顾吟枫所言是否属实。”
将离点颔首,往门外看了一眼又问:“宁羊将监犯认得怎么样了?”
“正要与令郎说。”周齐邯道,“刚刚令郎离开的时候,有狱吏来报,说是那宁羊在樊马二人之间均未认出。”
“樊诸和马大……都没认出来么?”
“是。”
将离皱紧眉毛,觉得事情欠好办了。
花钱收买宁羊的人肯定与今晚的案子有关,既然七个匪徒五尸二人都不是与他通钱的那个。
这就说明这群匪徒另有同伙,而且不在今夜行凶的人里,那要上哪去抓?
这时门外进来一个狱吏,面有喜色,向案后三人行礼道:“启禀官君,宁犯认出人了。”
“何人?”
“那个叫顾吟枫的。”
三人立即交流了一下眼神,将离冲文衍摇摇头,又看向周齐邯,那二人也是眉头紧锁。
这事本不应这么庞大,最好的结果就是宁羊能在樊诸和马大两人中指认出一个,之后就没这人什么事了,会直接发去黥为城旦。
可他偏偏指认了顾吟枫,这就把将离先前对顾吟枫的人设判断全部推翻。
但将离的第一反映是,宁羊在撒谎。
“知道了。”
文衍让那狱吏收拾了空碗再下去,接着传狱卒同时将顾吟枫和宁羊带来对质,此时两人又跪在了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