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离刚落下筷子,便听得珠儿在门外禀报,说君府来人通传,郡尉新垣安已在君府期待九原君。
“嗯?”
将离想了想,这郡尉直辖于朝廷,与郡守两相抗礼,掌全郡郡卒、管治安、稽盗贼,按职务属性来看,应该相当于省级公安厅长之类,职权却是要大得多。
遇刺当晚与他见过一面,但没说上几句话,印象里是个颇有威严的大叔,相谈之间感受这人服务认真,不外也只是简朴外交了几句,他便带人去挨家挨户地清查刺客了,没有接触得太多,将离也只在心里有个模糊的轮廓。
听宋桓提过一些,说这几日以来,新垣安一直在追查那女刺客的下落,但寻得如何,却照旧没有个消息,看来他今日亲自登门,该是有了一些线索。
“知道了,一会儿就回。”
将离看向另一张案边的云娘,正用方巾轻轻擦着嘴角,她饭量极小,其实都没吃几口,或是惠顾着看将离喷香喷香地用饭了。
自从餐食被端上来,克儿就由珠儿抱了出去,留夫人与九原君单独用膳,以前的将离来云中居时,云娘多数是在席侧斟酒。
现在日却与将离分案、分餐用膳,已然不再是以前那种陪坐的身份了,而这也是与将离互退一步的结果。
其实最开始,将离觉得两人在一张案上吃就好,不用分案那么麻烦,自己不介意的,说话也不方便。
可云娘坚持“与君同案非礼”,又道“食不言”,所以这是一顿安平静静的午饭。
现在吃完了,刚想继续接着餐前的话题聊下去,郡尉又有事找来,将离正要与云娘告辞,却被她轻柔地望了一眼,徐徐起身行礼道:“令郎有要务在身,妾身这便相送。”
“嗯。”将离摸了下肚子,一脸满足地起身。
云中居的餐食不像君府,究竟是要赚钱的活计,做得更精细,花样也多,现成的酪浆,软软糯糯的蹄筋,炙肉更入味,像是在烤的时候就淋了酱汁,主食是黄澄澄的粟米黄粱,咽得舒服,另有枣柿水果。
之前在飞鸿阁吃过两天,虽然那边以野味着名,猩唇獾掌,牦牛尾和象鼻,据说凤凰蛋也是可以弄到的,但将离对其都是敬而远之,这些工具难免有什么奇怪的寄生虫,照旧少吃得好。
而君府么……总感受像是军队伙房做出来的工具,老是麦饭麦饭,吃得嗓子冒烟,肉也切得大块,醢里另有肥肥的大虫子。
将离在门口停了停,轻轻叹一口气,出了这个门,就要回到芒刺在背的现实中,带着雀鹰的女刺客不知什么时候又会突然冒出来拿短剑指着自己。
那道一剑砍断半个马脖的冷锋,至今仍像慢行动般地回放在眼前。
将离甚至清楚地记得每一根被削断的马鬃,每一滴迸溅出来的马血,历历在目,而那女刺客冷傲的眼神,让他确信这就是一台披着人皮的杀人机械。
与之截然相反的,就是这云中居的二楼啊,像一处避世的桃园,美食与美酒,六博和克儿,真是令人流连的悠闲地儿呢。
上辈子太拼,来不及感受半点温情便被一枪崩头,现在好想轻松愉快些,逗逗孩子,玩玩六博,刺客什么的真碍事。
既然郡尉来找自己,那定是查到了些工具,不指望能一举捣毁什么牵机阁,只求那个女刺客可以不再来烦自己,至少晚死两天也是好的。
再说,念生不是人之常情么。
况且现在……
云娘正在身后,默默期待着将离可以与她再说些什么,他想了想便转头说:
“明天我再……”
“令郎何时再来?”
两人险些是同时开的口,声音碰在一块儿,对视片刻,又一同笑了笑。
将离继续道:“明天我再来,具体什么时候暂时还不确定,要先去一趟工坊,等完事儿就来找你,预计怎么也得是下午了。”
“嗯,”云娘垂下眼帘点颔首,“妾身等着。”
“那六博棋的说明书……呃,秘籍,我带着了,今晚回去研究一下,主要是棋子的走位,居然要靠背,还没全部记着,君府应该也是有棋盘的,我转头让宋桓去找找。
“另有啊,你看看你,今天……赢了几多盘?我得抓紧背,不能总让你赢啊是不是,那样还让不让人玩了?”
“妾身,”云娘露出一个略带俏皮的笑容,“让着令郎即是。”
将离抿了抿嘴:“好,我先走了。”
“令郎慢走。”
云娘行礼后,将离自行拉开房门出去,发现门外除了珠儿,其实还另有两个供使唤的奴婢在一边候着,她们向将离欠过身进去收拾餐盘。
楼梯口一上一下两个抱剑少年依次向将离行了礼,先前跟谦叔聊起,他对他俩的身份也不甚了解,只知道这两人和珠儿一样,都是随着云娘陪嫁来郑家的。
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手斐然,楼下的叫木云,楼上年长些的叫金风。
两个孩子老实天职,视云娘为亲姊,话也不多,作为近身护卫是很是让人信赖的,为云娘挡去太多乌七八糟的人和事儿。
将离很是高看他们一眼,自己九原君的名号只能让君子却步,但不择手段的刁徒泼皮,照旧得凭这两人结结实实地给揍跑。
下到大厅,宋桓和武舟,另有君府贵寓来通传的小厮等在一旁,刚刚随着顾吟枫来的那几桌客人早就换作了另一批,坐席也险些是满的。
将离从二楼下来,在云中居的大厅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人们先是有些好奇地盯着他,然后才又心照不宣地相互看看,似乎是坐实了那些被传得歪七扭八的蜚语,有人啧嘴摇头,有人侧目低语,也有大方点儿的会起身向将离行礼。
他只觉一股酸味扑面而来,在心中无奈地笑了笑,自顾自地往门口走去,宋桓等人依次追随在后,原本在酒肆外疏散值守的护卫也靠拢过来列队跟上。
将离边走边侧头问向府里的小厮:“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小厮随着将离一路小跑,有些气喘地说着:“府里都是知道的……令郎这几日总来逛市……小人进市没几步……便瞧见武什长他们站在……云中居外面,这就找着令郎了。”
将离点颔首,暗叹自己大意,既然一个小厮都知道能在哪里找到自己,那一直在暗的刺客又怎么会不知道,或者怕是已经盯上了云中居。
如非须要,实在不愿让云娘担惊,现下就指望金风木云两兄弟俩了,郑宅也有些护院,家里应该是宁静的。
出得酒肆,将离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步履急遽,市集的计划有点类似现代的步行街,要求路面洁净整洁,列肆井然有序,以免马匹拉粪、车驾占道,所以车马一般都是停在市集垣墙的外面。
列肆若要运货,可等黄昏下市之后、天黑以前,又没有夜市的时候将马车赶进市集。
市集门外有厩房,另有专门照顾马匹的厩仆,这里面一溜的棕马都是君府的。
这一列棕马队,以将离为首绝尘而去,卷起一片灰尘。
在回程的路上,他想了想新垣安来找自己的意图,其实距那晚第一次的刺杀不外七八日,对手又是牵机阁的刺客,哪能轻易就抓住?
在田间遇袭后,成烈搜山都没搜得那女子,郡尉此时登门,带来的该也只是消息,一些线索而已。
一行人随着将离回到君府的时候,门口已经候了几个郡廷的吏卒,自家的一名老管事也在,向将离行礼后,见告郡尉已在客室期待。
“知道了。”
客室其实就是正对着大门的屋子,与大门之间有连廊阻遏进行遮挡,穿过中院,还未上得台阶,就见着那新垣安出来朝将离深作一揖道:“参见九原君。”
将离瞥见他手里握着一块方巾,像是包裹了些工具,这说不定就是他来找自己的原因,便跟他点颔首,又朝门里伸手道:“郡尉早来了,进去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