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地已经看到云中居的幌子,将离像是突然想起来些什么,转身往回走去,谦叔不明所以地快步跟上,后面一大票人也都纷纷掉头,问清缘由才知道他是要买些孩童的玩具带给克儿。
“九原君费心了,”谦叔深作一揖,“小人先代小令郎谢过。”
“我刚瞧见一家卖小孩玩意儿的铺子,一时给走过了,这才又回的头,辛苦掌柜的跟来。”
“瞧令郎说的哪里的话,令郎去哪儿,小人自当跟上。”
谦叔说着又换到了将离身侧,边随他走边说:“适才经过的那家器物肆,小人了解一些,有香椟容臭,熏炉灯台他们也卖,总归都是些寝室里的工具,顺带着卖点小童玩意儿。”
将离点颔首,此时已被他引到了那家铺子门口。
趣意斋。
店肆不大,门口或许三米宽的样子,门外地席上摆了些商品,将离弯着腰看了一会儿,就蹲下身摆弄起来。
里面的掌柜像是与谦叔认识,从店里打了个招呼,便出来向将离行礼,又疑惑地看看谦叔,不明白怎的这样一位带着一大帮随从的令郎会亲自来买这些杂物。
谦叔刚要道出将离身份,便被他挥手拦下了,接着抬头朝那掌柜笑笑:“不用管我,我就随便看看。”
市集里许多小店没有伙计,只一个掌柜看店,来了客人,掌柜一般也都是会亲自迎上来的。
纵然将离这么说,掌柜一见是贵客,自是欠好走开,便只稍稍退让,站到门边躬着身看他蹲在地上挑选。
说来还真巧,这些小孩玩意儿,和现代有些店肆一样,摆在门外面的地上,底下铺了草席,还搭着几片画着彩绘的木板。
在将离看来,画得很丑,都是些相当简陋的小动物,小马小鹿小老虎,小鸟小兔小蜈蚣……嗯……那似乎不是蜈蚣,该是是小青龙吧……
这算是招揽孩子的广告,一点点身高的小孩儿眼睛只盯着地上,一眼便能看到这些花花绿绿的玩具,拉着怙恃蹲下来把玩几下,又没几个钱,多数便会买走了。
有拨浪鼓和鸠车,竹马,几个圆滔滔的小陶人、小陶虎……
竹马尚早,克儿连路都还不会走呢,海浪鼓和鸠车他有,上次看到了,就放在坐榻旁边,自己还拿起来玩了几下。
有个像藤球一样的工具,里面有个小铃铛,如果这个工具是球形,照旧用藤条编的,那它应该就是个藤球。
这倒还算不错,将离伸手挑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往旁边递去,本是想让宋桓拿着,一边的掌柜却立刻欠过身来接住,边说:“令郎想要什么,交给小人就是。”
“好。”将离笑着起身,又问:“里面另有么?玩具。”
“有的,令郎请随小人来。”
柜台正对大门,两边靠墙的木箱上盖了衬布,整整齐齐放了些物什,香椟熏炉之类,每一个都挂了木签标价。
有些珠珠串串的放在木椟里,悦目是悦目,瞧着还不是普通的石料,有些透光,但小孩儿容易误食,等他长大些再送也不错。
将离看见了个精巧的小熏炉,形似收起翅膀的鸟,背羽是可以打开的盖子,里面焚香,样子讨喜,便随手递给一旁的掌柜,待着稍后统一结账。
古代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喜欢熏香,小小的铜炉,在房间角落里静静焚着,将离的寝室、书房,终日都熏了菖蒲,身上也一直萦绕着那种清新的味道。
商品种类其实不算多,漆椟的样式倒是富厚,红黑相间,看起来像是南楚那边的货。
将离这几天的市集可不都是白逛白吃,除了开端了解这个时代的日常生活,也接触了些南楚商贾,听得一些见闻。
当今天下,楚商遍布,富贵之城如咸阳南郢,偏远之地若辽东蜀郡,皆有他们的身影。
当初天秦先帝置九原城为重县,屯兵数万开军市,周边郡县民众大量涌入,这里便算是一块未经开发的璞玉。
九原城的楚商,是第一批来这里抢占市场的人,甚至比隔邻云中郡的郑氏还要早到。
他们不远千里从南楚上到天秦北境,行商坐贾开列肆,把自制的工具卖给普通黎民,昂贵的工具卖给其他商贾及官员,或是去军市开肆,与官府合办官府市,卖军需日用品给士伍。
家主本人依然在南郢坐镇,派来九原的多是些信得过的掌柜或是家中家督,即宗子。
再说有关“老板”这个看法,天秦叫“东家”,南楚叫“家主”,“少东家”即是“少家主”,总之都是一个意思,只是南北叫法差异,性质是一样的。
不外这些商人的行事气势派头可不分南北,而且两千年来真的都没怎么变过。
掌柜从柜台后面的货架上取来一只木匣为将离打开,瞧见里面是只布偶。
这会儿已经有类似布老虎的布偶了,但不是现代那种颜色艳丽的虎头虎脑。
眼前的布老虎造型纯粹,手掌巨细,像是虎符那样细长,由褐色帛布缝制,捏一捏,填充物的手感受着是蒿草之类的细杆,塞得满满当当,很是紧实,针脚被藏得很好,也没有线头,当是巧妇所制。
虽然没有脸,也没有耳朵,但可以看出是个长着尾巴的四脚兽,耳朵可能是忘了……或者因为耳朵太小,人家爽性就不做……
“此虎偶乃家中母媪所作,原是一时兴起,做完之后家里都说悦目,就拿来店里,若是有像令郎这样的贵客有意,便单独送上。”
“确实可爱。”将离点颔首,拿在手上有些爱不释手,“另有此外造型么?”
“暂且就只这虎偶一只,既然令郎需要的话,小人回去请家媪另做即是。”
将离想了想,原来这还可以定制,那自然是好,只怕老人家年纪大了看不清,于是又问:“请问令堂高寿?”
“家媪今年六十有二。”
“身体如何?”
掌柜冲着将离呆呆地眨了下眼,不明白这位客人的用意,又看向谦叔,见谦叔冲自己颔首,才答:“身体康健,线人智慧。”
“那就好,我想麻烦老人家给多做几个,做些寻常的动物就行,具体造型请她看着办,不急要,慢慢做,做好了直接去送给谦叔。”
掌柜拱手道:“令郎放心,小人自当向家媪说明。”
“钱的话我今天先付掉,按十只的价钱,加上适才那俩一起算,宋桓。”
宋桓允许了一声走上前来,掌柜向将离行礼致谢后,便与他一同朝柜台走去结账,拿出一盒算筹拨弄着,算出一个数额后收了宋桓的钱。
接着给了宋桓三枚左券,各代表三次交易,其中一券在此时又不光是收银小票的作用了,因为将离是预付,上面另记了些内容作为凭证,所以也有订单条约的功效。
然后又用垫了衬布的木匣把将离选的商品重新包好,连放在地上卖的藤球都被单独收进了一个匣子,最后划分系上菅草扎紧,就算是打包完成。
掌柜在做这些时一丝不苟,熟练认真,看起来就算不用券,也是可以信赖的。
将离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些布偶要只是做成普通的动物造型,未免也太普通化了,既然是自己定制的,那就该有点自己的影子。
“掌柜,”将离喊了一声走向柜台,“有没有木方和笔?”
掌柜点颔首:“令郎稍等。”
接着从柜台下拿了几片巨细均匀的木方呈给将离,顺口问道:“令郎是要写信?”
“不是。”将离笑着摇摇头,“我画几个图样,还请令堂照着这个做。”
说罢便趴在柜台上勾画了起来,引起身旁三人的围观。
也不知道是不是绘图画上瘾了,将离对于这个时代可以定制自己想要的工具可以说是很是来劲。
用两千年前的技术手段,想着法子去物化一些两千年后才会有的看法,算是有趣的挑战,比起那什么封君的身份,突然觉得这才是正事儿。
不外自己作为灵魂画手,捉襟见肘的美术技术在现在已经全部发作出来,画得有点像《山海经》绘本里的线描怪物,若是旁人再看不懂,那也没有措施。
“好了。”将离画完抬起头,将三片木方推到掌柜面前:“这三只小兽,还请令堂看着办吧,我知道模样有些离奇,但还请务必做得尽量像些,否则我画这些就没有意义了。”
“自当尽力,只是令郎画的这些……呵呵,恕小人浅薄,请问是何方的神兽吗?小人同家媪也当有个说法。”
“嗯……”将离想了想,指着一片木方说道:“你看这个像什么?”
掌柜眯了眯眼睛:“依小人愚见,这似是一只熊。”
将离点颔首:“对的,这是一只小熊,我来给你写上名字,最好请令堂把这名字也给绣上,直接绣在肚子上,脸上也行。”
说着便提笔,他脑中的三个词里其实只有两个字是繁体,而他也会写,直接写出来别人应该都认得,认不得就跟他解释一下呗。
然后耸耸肩,在三片画的角落上依次写下:維尼、霸王龍、皮卡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