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及明以降,犬儒横行。
不外,明代的念书人,跟宋代念书人却有一点很大的差异:虽然思想上也弯了脊梁,盲目地信奉朱程理学为圭臬。但在身体上,却十分地好斗,而且照旧很是喜欢武斗的那种。
这事儿说起来,虽然也是有历史传统的。
当年丧权辱国的土木堡事变后,恼怒的大明臣工,便在皇城左顺门那里,将罪魁王振的三个同党一顿海扁,全都打成了孤魂野鬼。
因为行凶者是为泄国恨,故而朝廷便将所有臣工全都无罪释放。如此一来,念书人痛恨小人,甚至擅自殴杀的民风,也被承袭了下来。
这样的民风,对此时的何瑾来说,虽然很倒霉——因为,他真的不能还手啊!
他不外衙门的一员小吏,基础算不上士林中人,身份上无法同秀才比。而这些所谓的士林中人,早已被朝廷和整个社会惯得无法无天。
况且,整个明朝对胥吏衙役,还都是持鄙夷厌恶态度的。
如果何瑾敢在这次群殴中还手,一旦伤了哪位秀才相公,便相当于挑衅整个大明士林阶级!念书人为了维护他们的面子职位,非夷灭了他九族泄恨不行!
可挨打还不能还手,那该怎么办?
虽然是......跑啊!
老话都说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何瑾算不上君子和洽汉,但绝对是智慧人。
眼见这些念书人跟饿狼般扑将上来,他立即做好了脚底抹油的准备。
而且他还确信,自己一旦跑起来,铁定能把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们,遛得连把昨夜的饭都吐出来。
然而,就在他转身要跑的时候,突然身旁一人却爆喝起来:“润德,你乃本官的门生,也乃半个士林中人!他们敢打你,难道你就不知还手吗?”
“别以为为师什么都不知道!你天生神力,单挑几十个无赖都不成问题,还怕了这些欺辱威逼为师的生员不成!”
被这一群襕衫秀才围在当间,姚璟看着他们一张张貌似正义,实则凶狠的脸,突然便明白了自己和他们,已经不是同类,而是对头......不管他们这次为何突然会状告何瑾,姚璟都知道,这其实就是在针对自己!
同时,他们又不敢直接果真搪塞自己,所以便选择了何瑾——毫无疑问,这也是最阴狠也最有效的措施!
自己此番只要退却了一步,就会彻底被他们骑在头上!意识到这点,姚璟哪能没一点儿脾气,哪会还不发威?
何瑾闻言,却一下感受天都亮了:这师父,没白认,靠得住!
立即他也不计划跑了,对着那些凶狠怨毒的秀才们,不由嘿嘿一笑:“要打架吗?呵,我最喜欢了!......”
奶奶的,小吏打你们不行。可进士的门生打你们,那就是士林里的内斗,全凭拳头说话!
既然如此......小爷还怕你们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他立即抓过捶向脸的一支胳膊,紧接着微一用力,直接便将那人举了起来!
呼扇着转了一个圈后,登时逼退了一众秀才。随即,又将那人朝人堆儿里砸去。
这一变故,登时令那些秀才相公们傻了眼:这,这恶吏怎么一下看起来,竟如此地......威武雄壮!拎起一小我私家来,就跟玩儿一样。
只会拿笔写文章的他们,一时激动仗着人多虽然还行。可经历何瑾大展神威后,他们立时陷入了惊恐。
但何瑾却不计划就此放过他们,虎入羊群般跳了出去后,又将这些秀才相公抛了起来,跟扔土豆一样一个接着一个。
“啊呀......你这猥贱的皂隶,快接住我啊!”身在半空的丁逸柳,看到自己下面有两个皂隶,立即高声叫喊起来。
可老宋和老吴是什么人?
闻听这话,赶忙装着去接,却悄悄地将水火棍,丢在了丁逸柳的下方。
这一跌下来,丁逸柳屁股先着了地,被水火棍一滑,登时又扭伤了腰......预计,两三个月里,他的夫人和爱妾,都享受不了性福的生活了。
险些只是一盏茶的时间,何瑾便一个没落地将这些秀才相公们,全都酿成了空中飞人。
落地之后,这些家伙不是衣帽开了、就是发髻散了,一个个哭爹喊娘地跌坐在二堂当中,哭爹喊娘,可谓斯文扫地。
“哼!......”何瑾这会儿才拍拍手,不由蔑视说道:“还想打杀了小爷?真是笑话,连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姚璟此时其实也有些傻眼,但见何瑾脱手极有分寸,不由又施施然地坐回了正案,同样轻蔑问道:“如何,你们现在还要不要,本官马上审理这案子?”
说话当间,越来越多的差役涌进二堂,同知、判官、吏目并各房司吏也都泛起来。
看到这情景,吏目刘差异不由大惊失色,怒斥道:“好你个何瑾,竟敢当堂殴打州学生员,按律罪加一等!”
姚璟却不由瞥了刘差异一眼,道:“是本官让润德打的。怎么,这些生员目无纲纪、咆哮公堂,难道本官还不能让门生教训一番?”
“弟,门生?......”刘差异马上变色,疑惑道:“大老爷何时收了何瑾为门生?”
“本官收徒,难道还需向你汇报不成!”姚璟不由震怒,叱喝道:“反倒是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维护朝廷律法威严,上来不分青红皂白便胡乱袒护!难道本官的声威颜面,就该被这些嚣张乖戾的生员羞辱了不成!”
“下官不敢......”
刘差异马上没了气焰,但望向何瑾的眼光,却不由越发凝重:小子,想不到你的底牌如此多,竟另有个大老爷门生的身份......
大老爷的一通发威,虽然立时震慑了整个二堂,情况也似乎被姚璟控制了下来。
可想不到,就在这个时候,坐在捂着腰的丁逸柳,突然面色越发狰狞,指着姚璟大吼道:“狗官!治下出了人命案子,你不思为民伸冤,反倒纵容恶吏殴打我等!”
“如你这等尸位素餐,糊涂贪暴之徒,真乃我士林之耻!我等此番须要上报府部、科道御史,将今日之事公诸于众。倒要看看,这磁州城是否真成了你这狗官的天下!”
“放肆!”姚璟闻言不由勃然震怒,可只是一瞬后,他脸色突然僵了一下,道:“人,人命大案?......你说这城里出了人命大案?”
“哼,我等此番前来,自然是为了这人命大案!”丁逸柳面色乖张,忍着痛站了起来,道:“我等进来之时便已说了,恶吏何瑾勾通黑心商贾沈家,蹂躏糟踏我大明黎民。你这狗官非但不予受理,反而现在还装糊涂,真是可笑至极!”
人命大案,可不是一般的讼事,当堂的官员自然要无条件受理的。尤其,这些秀才们还敲了登闻鼓,更算是将了姚璟一军。
可姚璟一上来,就没想过接这个案子。
另外,这些秀才们就避重就轻、吵吵嚷嚷,一副逼宫的架势,基础就未明确提及人命案子的事儿。
姚璟虽然想不到,里面真有这层变故。这一下,他立时哑口无言。
就算丁逸柳适才一口一个‘狗官’,也得打落牙齿往肚里咽。而且,形势一下又被这些秀才们扳转,主客再度易位。
可就在此时,何瑾却拍拍手,照旧一脸不屑地说道:“丁秀才,你是不是嫌秀才这个功名太烫身了,如此迫不及待想让大老爷上报提学道,革了你的功名?”
姚璟闻言,不由精神为之一震:徒儿,难道到了此时,你另有反制的措施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