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雪地兵困
窦固率领一万汉军出玉门关,过张掖,风餐露宿,历经一个月的辛苦跋涉,迅速从鲜卑间道,直插匈奴。时值早春,漫天风雪,纷纷扬扬,洒落在广袤的高原上,银装素裹,天地一色,汉军深一脚浅一脚行走在膝盖深的雪地上,困苦不堪。然而,他们丝绝不敢大意,既入敌境,就该随时应战!
天地肃穆,一团团乌云压在头顶,洁白的雪花默默飘落。这是入境第十天了,丝绝不见匈奴踪影,雪地上一个脚印都没有,士卒的锐气正在慢慢消耗。窦固看在眼里,心里悄悄叫苦:“这漫天漫地的雪,究竟会下到什么时候?为何连半个匈奴的身影都看不到?活该的匈奴去了哪里?难道当初的决定真的错了吗?”耿秉却泰然自若,似乎什么也没发生。刘张心里兴奋,暗想:“这就是不听从我的下场,哼,你以为匈奴好找吗?就算侥幸找到了,这日夜行走的疲兵,又如何战得过匈奴?”可是,他的心事未有半点泄露,反而愁云满面,一张老脸似乎秋后苦瓜。
耿恭率部在前,他的铠甲落满了雪,骑在白马上,宛如一个移动的雪人。他的身后,随着吴猛、范羌、李敢。范羌道:“如此大雪,匈奴一定北遁了。茫茫大漠,如何找寻?怪不得武帝时派出的北征之军,屡屡无功无返。”
“我看哥哥此番定是错了,当初不如直接杀到车师城下,与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强于在这里活受死罪。你看我们一个个累得要死,要是这个时候,匈奴突然杀过来,我们在雪地中,连走路都困难,如何打仗?”李敢高声嚷道。
吴猛皱皱眉道:“匈奴自恃大雪,一定无备,他们不会埋伏,所以,行军虽然艰辛,却是宁静的,敢弟多虑了。《孙子兵法》中说过,其用战也胜,久则钝兵挫锐,攻城则力屈,久暴师则国用不足。昔人这么说,显然是不能直攻车师。”
李敢听得云里雾里,眨巴着大眼睛,道:“哥哥又在掉书袋子了,我却一个子儿也不懂,什么儿子、孙子兵法,哪有老子厉害,哼,老子另有两把马刀呢,哼,又有什么勤学的?”
范羌、吴猛听了,哈哈大笑,耿恭却陷入沉思。突然,军中一阵鼓噪之声,李敢正闲得慌,忙道:“哥哥们,待我先去瞧瞧。”不待耿恭颔首,掉转马头,纵马前去。耿恭突然道:“敢弟之言,十分有理。倘若匈奴中有谙熟军事的,随便在雪地中埋伏一军,突然杀出,我们如何能应对?”
吴猛道:“我听说匈奴中皆凶狠野蛮之人,哪有这般有识之士?”耿恭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千百年来,匈奴能在茫茫大漠中生活下来,而且长盛不衰,徒有勇力,没有智慧与狡黠,如何能做到?据我所知,以前我大汉派去的阉人中行说,降了匈奴,此人即是俊杰之士。现在我们对匈奴毫无了解,只能说是一胜一负了。”
三人闲谈一番,见李敢仍未回来,而鼓噪之声不减。耿恭回马道:“我前去看看。”纷歧会儿,便找到喧华的地方,只见李敢揪着一个士兵的胸口,狠狠骂道:“你这个脓包,快起来,不要影响老子攻打匈奴!再不起来,老子一掌拍死你算了!”那人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只是不应,李敢气极,正左一巴掌,右一巴掌,没完没了地抡过来,啪啪声不停于耳。
“住手!”耿恭下马,怒吼。李敢惧怕,停下手来,慌忙解释道:“哥哥,这个倒在了地上,我叫他起来行军,他装糊涂,只是不走!哼,要每小我私家都像他这样,蚂蚁都比我们走得快!”耿恭向前,摸了摸那人的手、脸,只觉酷寒无比,连忙解下衣甲,裹在那人身上,道:“李敢,他明明是冻伤了,无法行走,你怎么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他?”李敢睁着眼睛,却是不平。
耿恭恶狠狠地盯了他一眼,接着道:“李敢,你将这人抱到马上,用你的体温,暖醒他,否则军法处置!”李敢一愣,心想:“这又不是女人,有啥好抱的?”可终究没有胆子,嘟哝着嘴,一言不发,万般无奈地将那人抄起,置于马上,自己也翻身上马,紧紧抱着。
耿恭冷冷道:“李敢,这人若有三长两短,我拿你是问!”说完,纵马离去。李敢大叫:“哥哥要到哪里去?”
“我要去见窦将军!”雪地中传来耿恭的声音。
“窦将军,冰天雪地,严寒逼人,我军深陷积雪,马不能驰,苦不堪言,行军速度慢,倘若匈奴来攻,我军疲惫不堪,怎能一战?那时,岂纷歧败涂地!”耿恭见到窦固,来不及行礼,高声唤道。
窦固尚未言,刘张的苦瓜脸上充满怒意:“当初窦将军听信你的甜言蜜语,率一万将士直插匈奴要地,如今四野茫茫,冰天雪地,进退不能,士卒锐气骤减,长此以往,势必会冻死冻伤无数士兵,现在你待如何?窦将军,皇上出征前授你宝剑,依我看,先斩了耿恭,以稳军心!再另作其他计划。”
窦固脸若寒霜,正为兵困寒雪、进退两难而唉声叹气,听了刘张此言,颇觉有理,遂按剑而立,把眼朝耿恭身上瞅来瞅去,杀机顿起。耿恭义气凛然,丝绝不惧,朗声应道:“若果斩一耿恭,能败匈奴与西域,耿某何惜一命?”窦固听了,心想:“耿恭真不愧是将门之后,胆识过人!他是皇上留给太子重用的人,今无大错,怎么能杀他呢?”遂叹息道:“斩一耿恭,于军何益?且听听诸位有何良策。”
刘张脑海里又浮现出二十年前与匈奴血战那一幕,道:“如今之计,趁入匈奴之境未远,莫若回军,尚还来得及。再至车师,聚兵攻城,另有可为。如果迟疑不决,纵兵深入,匈奴突至,我为疲兵,怎能不败?”窦固意动,问耿秉:“耿将军,刘将军言之有理,我欲退军,可好?”
耿秉抚着腰带,徐徐道:“我听说,以前太行王恢劝武帝出击匈奴,武帝排众议,命太行王恢、太仆公孙贺、御史韩安国、卫尉李广率四路军北击匈奴。汉军入匈奴境,苦寻多日,未找着匈奴,只得退兵,不意退至半路,被匈奴邀杀一阵,反折损无数士卒。武帝震怒,先是削王恢为庶民,后又命人将其杀于东市。将军今日,与王恢何异?前次我与将军等人入匈奴,也仅遇着部门匈奴兵。匈奴行踪,原来就难以寻觅,何须惶急?”
窦固一听,惊了一身冷汗,瞅了瞅刘张,道:“耿将军之言极是,退军一定一败涂地,既入匈奴境内,就没有退路,继续寻找匈奴,尚有一线生机。刘将军,今退却军之言,不行再提起了。”
刘张听了,一张老脸憋得通红,无法安放,恨不得觅条地缝钻了进去。耿恭道:“窦将军,我听说,匈奴南北气候,却是天渊之别,南方多雪,北方宜人。我们所处之地,大雪纷飞,肯定是南方。此时匈奴无影无踪,肯定是去了温暖的北方。兵贵神速,现在我军兵多,尾大不掉,行军迟缓,不如分兵,寻觅匈奴,互为通知,可好?”
刘张听了“分兵”二字,想起玉门关之战,不禁心惧,本想说不行,突然想到伤重而亡的耿广,话到嘴边,又吞了进去,道出另一番话来:“耿恭此言,很有原理。兵众则机动性不强,况且雪深数尺,更是寸步难行?”
窦固见刘张也同意分兵,很是兴奋,道:“刘将军,你说说,该如何分兵?”
“兵少则速度快,耿恭既为先锋,可命他率部三百,倍道前行,驰入匈奴北方,觅得匈奴,再派人来报,窦将军率雄师继进,合击匈奴,可好?”
“三百军力?”窦固有些迟疑,一万汉军入匈奴境,已是力量微小了,更况且三百士卒?
“我愿前往!”窦固正迟疑不决,耿恭却已奋然应允,“班超率三十六骑,尚敢入西域,而平定鄯善、于寘,更况我有三百兵!”耿秉见弟弟如此雄壮,不禁悄悄佩服。
“壮哉!不愧是我大汉勇士,好!有胆略,有血性!”窦固拍掌道。刘张惊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耿恭允许得如此之快,遂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越看越觉得耿恭像及了他父亲耿广,“我那弟弟……”刘张突然心痛,昔日的兄弟情深涌上心头:“如果没有玉门关之战,我与那弟弟,不是相亲相爱吗?唉……”
“但我有一请求。”耿恭道。
“但说无妨。”
“三百兵,一半没有坐骑,另一半的坐骑都是劣马,请窦将军挑三百良马与我,我率部日夜兼程,赶往匈奴北境,寻找匈奴主力!”
“好!”
耿秉、耿恭并肩行走在皑皑白雪上,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在他们身上。两人良久无言。耿秉终于忍耐不住,道:“弟弟,此行凶险,一定要倍加小心。”
“哥哥放心,无论如何凶险,我都不会给耿家丢脸的!只是……哥哥,此话本不应问,可是深入匈奴北境,九死一生,再不问,恐怕成为一生遗憾!哥,刘张将军与我父亲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耿秉沉吟道:“其实,这个你应该问婶母更好。”耿恭皱皱眉,苦恼道:“出征之前,我问过,我娘不愿告诉我,只说我父亲战死沙场,与他人无关。”
“弟弟,你长大了,应该理解,你娘的良苦用心!历来三代为将,招人嫉妒,你看那汉初李氏,李尚为将时尚得善终。至李广时,虽战功卓著,却不能封侯,这是有原因的,李广为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不得人心,最后因受不得卫青责备,横刀自杀,他的弟弟李蔡,南征北战,位至三公,厥后因功生傲,侵占皇陵,也因罪自杀。李广的儿子李当户、李椒都有将才,却比李广还死得早,唯有最小的儿子李敢存于世,曾随霍去病击匈奴左贤王,因战功封为关内侯,却念父仇,将卫青击伤,霍去病知道后,将李敢杀死。李当户的儿子李陵,原来是一位不行多的将才,却降了匈奴,李敢的儿子李禹,卷入戾太子的巫蛊之祸,蒙冤而死。自此,李氏几至灭族,哪里另有什么人为将呢?我耿氏三代为将,至今平安无事,这自然是皇上圣明,信任有加,另有一点是,我耿氏宽容谦卑,小心谨慎,处事低调,一心为国,毫无私心,在朝只管打仗,从不与人为忤,从不卷入朝内纷争。弟弟,这点你要铭记于心呐。”
“哥哥所言,我未尝不知。父亲之死,讳莫如深,我越长大,越想弄清楚父亲的死因。唉,每每仰望长空,便想起早死的父亲,难以自制。但我一腔报国之心,天日可表!”
耿秉叹息:“弟弟,你还年轻,经历的事不多,待到哥哥这个年纪,你就知道了。好吧,天要黑了,你赶忙回去,晚上挑马,明日率部出发,你要记着,兵贵神速,从来战机稍纵即逝!”
耿恭辞去,耿秉久久相望,雪花落满一头,如同雪人。他不担忧耿恭此行作战,大不了,马革裹尸,耿家征战沙场,死的人还少吗?他忧虑的是,耿恭血气方刚,才高气傲,一定为人所嫉,被人排挤那是早晚的事,万一如李氏一般灭族,那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想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了马防,想起耿氏、马氏的仇怨,不禁叹息:“三世为将,真的不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