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层。
赵向零面色发白险些站不住。然而她的仪态象征着南国气运,就算站不住,也得硬扛着。
到底是哪些吃饱了没事干的家伙,想出这么个折腾天子的法子?赵向零的眼睛被汗水浸得打不开,又不能擦,索性闭着眼睛,机械地继续膜拜。
苍天有灵,来道霹雳,劈死天子,万事大吉。
赵向零闭眼絮絮叨叨念着,一边膜拜一边叹气。如今阶梯过半,下头的人听不见她说话,只能看她袍子规不规整,行动规不规范。
因闭着眼,赵向零频频差点踩到自己的袍子,幸亏有旁边提礼灯的青瓷提醒她。
青瓷跟在赵向零身后两阶,侧身站着,不面对空门。她是唯一跟上来的女官,用途是给陛下打灯,照亮通天之路。
饶是她无需膜拜,身上衣物比赵向零轻便,也已汗湿,发丝贴在头上,黏腻难受得紧。
一阵头昏,赵向零瞧着顶上太阳的白光,高声道:“青瓷,另有几多层?”
乐声太响,不大点声音哪怕站得再近也听不清楚。
青瓷同样高声:“陛下,另有最后十八层。”
十八层?赵向零呜咽一声,原来自己还在十八层地狱的最底层苦苦挣扎。
怎么办?爬呗!
连拖带滚,赵向零闭目再跪,嗅见空气中的一点薄荷香。隐隐约约,似乎刚刚就有,只是在这阶梯之上,别说薄荷,连半点树影都没有,哪里来的这种香气?
于是她又高声:“青瓷,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好比花香草香薄荷香之类的?”
青瓷应:“是昨夜左相大人让人送来的,说搁在灯中不容易被发现,陛下也不至于中暑热。”
赵向零突然就缄默沉静了下来。她没有再诉苦腿疼,也没有再嘀咕任何一句话。
又是他,她的生活总挣脱不了他的影子,每时每刻无处不在!
第九十九层阶梯,礼毕,赵向零转身,听闻礼乐恰好收尾,底下众臣再高呼,大拜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向零抬手,示意他们平身。转头,佑民寺的牌匾就在眼前。
现在,外头树林之中,一黑袍人站在槐树主干之上,靠着一截被削去外皮的枝干,捻一片叶子在手中把玩。
他抬头看了眼天上正午的太阳,浅声道:“她应该已经到了。”
属木从下头一截树枝上露出个笑吟吟的脸:“主子,既然担忧陛下,为何今日不去?”
李瑞清唇抿成一线,瞪他一眼。
“主子呀,属下听闻前些日子陛下有打发人去找孙司业。”属木坐拥暗影阁十大情报网,无所不知绝非虚传。
“那又如何?”李瑞清哼道。
属木歪着身子,笑道:“主子,孙司业可是京中女人谈论最多的令郎,比您还多上那么......几倍?陛下又同他一起长大,比您的友爱或许好上那么......几倍?”
“滚。”李瑞清挥出一掌,将属木拍下树,转过头不再搭理他。
退了两步,属木讪讪笑道,搭上旁边的树干:“怎么样?主子同我说话了,你的赌金是不是该交出来?”
树干后隐出一小我私家来,石流从自己口袋中掏出枚金叶子,扔到属木手中。
属木掂了掂,大笑:“石流,我就知道,你的钱最好骗。”
石流白他一眼,继续低头靠在树干上,争取同树干没有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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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向零转身,十个沙弥从门后走出,恭顺重敬躬身拜道:“陛下万安。”
赵向零抬手合十搁在胸前,同样躬身:“小师傅们请引路。”
南国崇尚佛礼,所以僧人的职位很高,纵然是赵向零也得对他们客气些。不外,也仅仅限于在佑民寺。
甚至,仅仅在佑民寺......外头。
将滚烫头冕一摘,丢给后头青瓷,赵向零一边解开礼袍一边往里头走:“玄一?玄一老头?”
僧人俱低头,没有人敢拦风风火火赵向零。于是后者肆无忌惮地推门突入佛像后隔间,瞧见里头有个背对着她的裹着金砂袈裟的年轻僧人,以及嗅见空气中一股浓郁的烧鸡味。
“啧啧啧啧。”赵向零纵身一跃,正正好坐在那僧人劈面的团蒲上,抬手撑头,笑道,“玄一老头,很久不见?”
被叫做玄一老头的僧人看上去很年轻,约莫二十左右,眼若明泉,鼻若悬胆,生得一副好模样。虽然,如果他能够将嘴角的油渍擦掉的话。
举着个鸡腿,他扯了一口,对赵向零含糊道:“今儿的鸡烧得味道刚恰好,陛下要不要尝一点?”
伸出两根手指,赵向零从他面前砂锅中捞出一块,丢进口中,皱眉:“真难吃。”
不外为了体现尊敬,她照旧将鸡肉吞了进去。
追上来的青瓷跪坐在赵向零身旁,替她撩开袍子将膝盖上磨破的伤口处置洁净,又敷上药细细包扎好。知难而退,青瓷退在一旁,开始拿册子纪录陛下行程。
“难吃就别抢我的。”玄一瞪她,将整个锅端走,大大的白眼险些翻上了天。
赵向零擦擦手,笑:“别这样小气嘛,下回你偷偷来我宫中,我请你吃好工具,管比你这鸡好吃的多。”
“你那宫中煞气太重,不是老僧这种清心寡欲之人想要待的地方,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他一边善哉,一边不忘舔舔自己手指,咋舌赞叹。
“清心寡欲?”赵向零哂笑,指指他的锅,“清心寡欲的人能贪图口腹之欲?滚吧你。”
“陛下为君,不行口出粗鄙之语。”玄一擦擦手,端坐,双手合十,眉目慈祥,果真有几分高僧风范。虽然,如果能将他桌上那盆烧鸡拿走的话。
青瓷低头,纪录道:正午,陛下焚香,敬菩萨。玄一大师陪同,解说佛经真理。
赵向零露齿一笑:“朕既为君,有缩减开支之劳,不如先从佑民寺开始罢?朕想玄一法师有菩萨心肠,定会鼎力支持。”
佑民寺和其他的寺庙差异,前者拿着官银承接宫中香火,后者靠民间香客。
玄一双手合十,念了几句佛,虔诚道:“陛下乃真性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