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凫踏雪疾行,停在一处宅院前,这匹武林盟主的骏马,哪怕是在厚厚雪地里,依旧健步如飞。
谢正抬头,看了一眼前方宅院,脸上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宅院前,一人一猴,一前一后。
小手指小小的身躯艰辛的拿着一根长长的竹扫帚扫着门前的雪。
小猴子半蹲在不远处,龇牙咧嘴,上窜下跳。
一声长嘶,马停在门前,倒把小猴子吓了一跳,连连退却,躲到小手指背后。
谢正用力一挥披风,抖落身上的雪,翻身下马。
小手指一抬头,和谢正打了个照面,她心里悄悄惊讶,眼前的人,有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和压迫感。
这种感受和武林妙手爷爷散发出的气息差异,是一种不容分说的庄严。
“您是来找爷爷的吗?”小手指稚嫩的声音问道。
谢正脸上的心情又露出一丝笑意,他半俯下身子,大手按在小手指的脑袋上轻抚一下回覆道:“小女人,你爷爷在里面吗?”
小手指眨着大眼童真笑道:“爷爷在练功,容小手指进去知会一声。”
谢正平和说道:“就说谢正求见。”
“谢正......”
小手指轻声重复念了一遍,她恰似曾几何时听过这个名字,但一时想不起。
一路小跑进了院里,见王随风在院中空地上舞着剑,落雪不沾身,剑到之处,功力凝聚,和落雪交汇成一道道剑影。
近在咫尺旁有两人正目不转睛看着王随风,推测着招式,正是李成会和影儿。
原来,当日望名楼内,王随风招来平神医救得了张玉宣后,便和商加路作别,带着李成会回来,或许以他的性格,想避开这乱世锋芒。
李成会不敢对王随风说影儿的来历,便请商加路伙同他一起撒了个谎,谎称影儿是他救下的逃婚女子。
为顾全影儿名誉,两人在王随风的见证下拜了天地,拜了王随风,拜了对方,也算正式结为伉俪,这样一来,影儿也能名正言顺就在此。
小手指急急遽进了院中喊道:“爷爷,外面有个自称谢正的人求见!”
听闻谢正的名字,三人都为之一怔,王随风赶忙收了剑。
“师尊……”
李成会轻唤了一声。
王随风面不改色一摆手道:“你先回避。”
说罢,他就快步背着剑迎了出去。
谢正见王随风出来,也迎了上去,作揖道:“王老前辈,有些时日不见,近来身体可好?”
王随风热情抚着谢正手腕回覆道:“承蒙谢盟主体贴,老朽还算硬朗,快快请进。”
谢正将飞凫交给院中小童,随着王随风入了院中。
两人对坐房内,相隔两人面前只有一张小桌,桌旁两侧两块包了兽皮的蒲团,两人各自席地而坐,全然没有考虑身份,这般随性洒脱倒也切合王随风的性格。
不稍片刻,小童捧着盘子,里面是热好的酒和两碟小菜,给二人端了上来。
王随风接过盘子,拿着酒壶倒上一杯,热情笑道:“谢盟主不必拘礼,喝杯热酒暖暖身子。”
谢正也不客气,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热酒下肚,暖了全身,也暖了心头。
他舒心的长叹一口气:“现在江湖里危机四伏,也就只有王老前辈你这的酒谢某才敢无忧放心的喝。”
王随风微笑谦让道:“谢盟主既然好这一口,今日就请多饮几杯。”
边说着,边轻抬手为谢正斟酒。
谢正哈哈笑了起来,手里多出一封信函,轻轻放在桌上,指尖轻敲两下,将信函推向王随风面前。
“王老前辈,谢某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是……?”
王随风捻着打开信函,里面是两行字,字里行间透露着一股子怨愤。
短短两行字,写的正是举报李成会的行踪!
王随风抬头看了眼谢正,心里有些犯难。
倒是谢正捋了一把下巴上的胡子,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笑意。
“谢盟主,近些日子,家徒李成会确是跟在老夫身边,未曾离开半步。”王随风无奈说道。
“王—前—辈—!”谢正故意拉了长音。
他站起身,背着手度步走到门前说道:“谢某知你有护短之心,但此事关乎武林兴衰,就算是谢某有心偏袒,也怕会遭外人诟病,让别有用意之人借此大做文章。”
王随风笑呵呵说道:“为公为义老朽本不应让家徒留于此处,但凭据商加路少侠提供的证据看来,家徒绝非凶手!”
谢正双眼微醺,嘴角的胡子上下摆动,他转过身,哈哈大笑起来。
王随风一皱眉,不知他是何意。
谢正从怀里拿出圣阇,放置在桌上,一摊手问道:王老前辈,可知此是何物?”
王随风道:“此乃青寒阙影苏闻之物,名为圣阇,听说,它能通晓未发生之事。”
谢正点颔首说道:“原来王前辈知道此物。”
王随风赞同道:“此物世间罕有,老朽行走江湖这么些年,几多有些耳闻。”
谢正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打着圣阇,他若有所思徐徐说道:“谢某正是为此而来,谢某费劲千幸万苦,从苏闻手中借来此物,只有一个目的,想借此物来洗脱令徒的罪名,其实世人皆知它能通晓未知,却不知它也能断是非。”
王随风有些惊奇,眼中闪烁着光,谢正居然对此事如此上心,这让他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只是……只是……”谢正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谢盟主有何难处,大可直言!”王随风赞同道。
谢正脸色越发尴尬了,看着圣阇徐徐说道:“此物开启要领有些奇特,非通例要领所能开启,若能直接通过此物断出真凶,一来可证令徒清白,二来可堵悠悠众口,了却此事,岂不是两全其美?”
王随风眼里闪过一线光,赶忙问道:“莫非开启此物需借助老夫之力?”
谢正点颔首说道:“凭据苏先生所说,开启圣阇需要三术血。”
王随风一脸受惊,追问道:“作甚三术血?这说法老朽也是第一次听说。”
谢正反问道:“哦?就连见多识广的前辈亦没有听说过?”
王随风作揖道:“还望谢盟主见教,作甚三术血?”
谢正再一次哈哈笑了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德者、力者、富者,为三术。”
王随风回应道:“老夫若猜的没错,今日谢盟主前来,正是因为这个德字吧。”
谢正直视王随风的眼睛,徐徐说道:“以前辈的武林威望,江湖职位,品行道德,武林中无人能出其右。”
王随风站起身作揖道:“谢盟主过奖了,若是真用获得老朽的地方,老朽不敢推脱,竭尽全力辅佐盟主。”
谢正面露喜色道:“那太好了,能得王老前辈鼎力相助,此事想必就容易的多,那谢某也就直言不讳,开启圣阇只需借用王老前辈的一滴血。”
王随风听罢,没有做声,凝视着圣阇。
突然!他拿起剑,在自己的掌中划过一道。
马上间,殷红的血滴在圣阇之上。
两人目不转睛的盯着圣阇,王随风的几滴血像被一只野兽吞噬,完全的融入了圣阇里,被它所吸收。
谢正拿起圣阇,左右转动看着它,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但从适才圣阇的体现上看,王随风就是德字无疑。
王随风运功封了掌心很浅的伤口,又坐了下来,笑着招呼谢正道:“谢盟主,来,老朽再敬你一杯。”
谢正收了圣阇,端起酒杯,两人接着推杯换盏。
房间里,李成会愁容满面,哀叹连连。
影儿望着他那副模样,心疼不已,连忙慰藉道:“令郎,不必忧虑,师尊定有措施把你留下。”
李成会又急又气叹息道:“我是怕那谢正要带我回盟主宫,一到了那什么事就有可能百口莫辩,你我就要天各一方了。”
影儿依偎在他身旁轻柔说道:“令郎,你我已结为伉俪,令郎的事,亦是影儿的事,故而不管令郎身在何方,影儿都势必生死相随。”
一番话,感动的李成会险些落泪,他紧紧搂着影儿。
院外传出一声嘶叫,这高亢有力的声音,定是谢正的坐骑所发出。
谢正走了,就连李成会都没有想到,他就这样走了,李成会飞快跑出门,朝师尊飞驰而去。
李成会站在门口,看着依旧坐在地上的王随风,竟然隐隐感受师尊似乎又老了几分。
王随风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他不是冲你来的,看来商加路说的对,谢正另有目的!”
李成会急促说道:“师尊,这江湖太过险恶,成会愿在此陪您。”
王随风面带忧虑道:“恐怕,将要有一场涌动的暗潮席卷而至,就不知,你我师徒二人,能否置身事外了。”
......
神驹飞凫飞跃如雷,转眼已经远离王随风宅院,到了一寂静处,谢正长吁一声,双腿放松,拉住了它,从怀里掏出了圣阇。
谢正一路而来都在深思,三术血中的力,八成即是他自己。
此事一试便知,谢正在指尖划出一道血口,让血滴在圣阇上,他瞪着眼睛看着,但接下来的事情出乎他了意料。
他的血顺着圣阇滴落,滴在了洁白的雪地上。
谢正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面如死灰,自己都能听到自己的后槽牙摩擦的声音。
一股怒火涌上心头。
谢正怒吼一声,看准一旁一棵苍天大树,「十方皇觉」发动,挥拳打在树干上。
“轰”的一声巨响,顷刻间,木屑横飞,这是何等可怕的功力,只一拳就让这棵苍天大树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