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朝廷的毛病,只说黄宗羲敢把沿途所见所闻的悲凉,毫无隐瞒的告诉朱慈烺,并直言各地官府的缺失,就是极大的勇气。
谁都愿意听好话,天子皇太子也不例外。
古往今来,纵然是忠臣,面对天子或者朝政缺失,大部门人都选择旁敲侧击,或者借古喻今的向天子进谏,令天子自己意会自己的错误,除非是逼到最后,朝臣们一般都不会果真的犯言直谏,打天子的脸。倒不是明哲保身,而是要顾及天子的颜面,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天子被劈面打脸,于臣子来说也不是一件色泽的事。
虽然朱慈烺不是天子,只是皇太子,但谈论朝政,论到他朱家山河和仕宦,总是要给他一些面子,忌惮一下的。
但黄宗羲却没有这个忌惮。
黄宗羲的胆气,还真是过人。
黄宗羲学问极博,思想深邃,写八股文也是一把妙手,但科举考试却屡屡失败,最高成就只是崇祯十五年的一个举人。究其原因,并不是考官有眼无珠,也不是故意刁难,而是因为古代考究君权至上,而黄宗羲的话里话外却认为黎民重要,天子不重要。他的思想和科举思想明显相悖,这些通通都市体现在考卷里,考官看了他的文章敢录取他才怪。
就如现在,如果有一个朝臣此时坐在朱慈烺的身边,听了黄宗羲的话,一定会大加斥责黄宗羲。
对黄宗羲的思想,朱慈烺是赞同的,对他的胆气,也是佩服的,不外眼见黄宗羲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从指责沿途官员徐徐酿成斥责内阁辅臣,再说下去,说不定会飙到崇祯的头上,于是连忙打断他。
“先生以为东林如何?”朱慈烺抛出一个问题。
黄宗羲微微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皇太子会问他这个问题?要知道他父子二代都是东林中人,这一点天下皆知,皇太子明知他是东林人,却问他东林如何,难道是在试探他,又或者是对东林有什么意见吗?
黄宗羲心有疑惑,不外他以身为一个东林人而自豪,纵然面对皇太子他也不会改变。
没有曲言婉转,黄宗羲直接回覆。
“熹宗之时,龟鼎将移,其以血肉撑拒,没虞渊而取坠日者,东林也。”
“一堂师友,冷风热血,洗涤乾坤。又东林也。”
“大明革新,非东林不行。”
黄宗羲对东林的赞誉和自豪绝不隐藏。
从朱慈烺的作为里,他已经猜到皇太子胸中有革新朝政之意,因此他绝不避忌把东林推了出来。
朱慈烺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想:黄宗羲尚需磨砺啊,只看他对东林的狂热,就知道他远没有成熟。也是,历史上黄宗羲科举失败,被阮大铖陷害入狱,又在隆武朝短暂做官,散尽家财起兵反清,一直到失败隐居,几十年风雨磨练,才把他锻打成了一代思想家。
如今的黄宗羲虽然科举不顺,但声名在外,锋芒毕露,距离历史上的黄宗羲显然另有一大段的距离。
原来朱慈烺想给黄宗羲一个官职,把他留在身边的,但细想之下却改变了主意。
官员好找,但思想家却难寻。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照旧让黄宗羲沿着历史的轨迹走吧,虽然大明不会亡,黄宗羲不会有散尽家财起兵反清的时机,但科举的磨难却是少不了,就让他先磨练几年,等有了思想家的雏形,再调到身边使用吧。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黑了。
“先生博学高华,和先生谈话如沐东风,本宫受教颇多。来日有空,先生可随时到我府中。”朱慈烺笑。
黄宗羲知道,这是谈话结束的意思。隐隐的,他有点失望,皇太子不是轻易能见到的,见到了就不能错过,但朱慈烺对他适才提到的东林之风没有任何反映,明显就是带着抗拒之意,又想到坊间那些不知真假的听说,心里的失望更多:难道皇太子对东林真有什么偏见吗?
转念一想,今日能见到皇太子,并对谈这么长时间,已经是莫大的荣宠了,何敢再有其他的奢望?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东林人忠心朝廷,日月可鉴,纵使皇太子一时有什么误会,日后也一定能看清的!
黄宗羲本就不是凡人,脑子里面瞬间闪过这些念头,原本的失望立刻就酿成了豁达,微微一笑,对着朱慈烺深深一躬:“谢殿下。”
和黄宗羲离别,朱慈烺返回信王府,一路他想着黄宗羲的人,也想着黄宗羲的话,一会又想到吴甡放弃陕西的那些建议,只觉得天下之大,真的是非一人所能独治啊。
进了王府在后殿坐了,田守信小声禀报:“殿下,小襄城伯李国祯求见。”
朱慈烺稍微一想就猜到了李国祯的来意,淡淡说:“传吧。”
“臣李国祯叩见殿下。”
李国祯进殿膜拜。
朱慈烺仔细审察了他两眼。
李国祯在京师的勋贵中以“才高”为名,虽然还没有继续爵位,但却没有人敢小看他,加之口才凌厉,风姿潇洒,走到哪里都受人接待。也简直,如果抛开
历史的偏见,只看李国祯的外表,简直让人有一种如沐东风的感受,也怪不得崇祯当年会被他忽悠了呢。
“平身吧。”朱慈烺声音淡淡。
李国祯起身从袖中取出几张方单,一脸内疚的说:“殿下,这是襄城伯府在京营五百亩的方单,家父当初忝为京营戎政,不能为国分忧,反而为京营毛病所困,想来十分内疚,除了方单,这十几年来收获的粮食,折银五千两,家父也令臣一起带来了。”
田守信接过方单和银票,放到朱慈烺面前。
朱慈烺不动声色,心里却不得不认可,李守锜做的太漂亮,别人都是交方单,他襄城伯府除了方单,居然把这十几年的收益也交了,只凭这一点,他对襄城伯府就得高看一眼。横竖李国祯也不行能做上京营总督了,只要他父子不在背后捣乱,他对襄城伯府的态度,或许可以改变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