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甡的战略是立足于三边夹击,然而事实上豫兵名存实亡,损失过半,晋军疲软,防守大同和黄河已经不易,基础无力出击,孙传庭练兵困难重重,短时间之内难见成效,因此这套战略只是纸上谈兵,缺乏实施的可能。
吴牲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知道适才所言并非先生的真心话,先生的忌惮我也深为了解。今日没有储君和臣子,只有老师和学生,还望先生不要忌惮,直言相告!”朱慈烺面色凝重,老实无比。
吴牲抬起头,面色微微有点红:“殿下聪慧,臣内疚不已,但臣适才所说并非掩饰,而是时局最好的变化。”
“那最坏的呢?”朱慈烺问。
“既如此,臣也就不隐瞒了……”吴牲长叹一声:“流贼势大,官军却是疲惫,从崇祯元年起,陕西连连大旱,每一次的大旱都意味着流贼的再起,去冬陕西连下大雪,今年恐怕又是一个大旱之年,但朝廷却没有多余的粮食可以赈灾,更无力募兵练军,等到了今冬,饥民遍野,流贼只怕会越聚越多,因此臣以为,朝廷需做最坏的计划了……”说到这里,吴甡不说了。
“先生但说无妨。”朱慈烺看出了吴牲的犹豫。
“臣以为陕西已不行为……如今上上之策,朝廷应该放弃陕西,移兵湖广!”
吴牲真的是开诚布公了,连这样的话也敢说。这和朱慈烺适才的激将,一上来就说“大厦将倾”,另有昨日早朝的惊艳体现有莫大关系。如果朱慈烺是一个庸人,没有体现出令吴甡叹服的才智,这些话就是打死吴甡他也不会说的。
朱慈烺眉角跳动了一下。
陕西和辽东有一配合之处,一个天灾一小我私家祸,每年都泯灭大明朝大量的钱粮,如果弃掉陕西能保河南和湖广的宁静,陕西虽然可以弃,但流贼不是傻子,陕西没粮了,他们自然会向外地流窜,而陕西和外地之间没有山海关那样的天险,就算弃掉陕西也不能保证外省的宁静。
“关中沃野千里,千年来风调雨水,汉高祖唐太祖都以关中为基,而取得天下,但宋之后,关中天气有所渐变,等到了本朝,尤其是崇祯年之后,却天灾连连,蝗旱交替,臣考核寒暑,仔细推断,发现这一切天变,皆是出于天气转寒之故。”
“因为天气转寒,气候干燥而有连年干旱。干旱又导致蝗虫卵未经水淹,大量孵化,由此发生了蝗灾。这也是陕西蝗旱交替,民不聊生,流贼越聚越多的原因,这是千百年未曾有过的天劫,怕要延续十几二十年,非人力所能反抗。”吴甡道。
明代士医生的杂学功底深厚,险些每一个士医生都有一两项的杂学,吴甡不光是政治家,对医术和草木之学也了解颇深,在担任陕西巡定时,他就陕西怪异的气候就有了一定的警觉,这些年对陕西气候时时关注,又查阅历代史料,最终得出以上的结论。
只不外这个结论太过耸动,他不敢轻易提出,要知道在昔人看来,任何怪异天气的变化都市直接联系到当朝的最高统治者--天子,只要出了大灾浩劫,或者有月食等怪异现象,天子都市自我警醒,文官们也会上书,请天子自思已过。现今的情况下,吴甡的看法一提出,不光会为他自己,也会为崇祯带来巨大的麻烦,因此他虽有定意,但却不敢果真提出。
朱慈烺悄悄佩服,所谓“小冰河现象”是他在前世里念书,许多历史学家和科学家配合验证的结果,吴甡身为昔人,却已经能意识到这一点,实在不容易。
吴甡继续道:“陕西今年大旱,今冬明春怕又要烽烟四起了,到时陕西河南的流贼连成一片,孙白谷虽有韬略,但无兵无粮,面对如此局面,恐怕也是束手无策,说不定还会被流贼所吞噬!因此,移兵湖广才是生存孙白谷的最佳之策。保全了孙白谷,也就保全了秦兵,朝廷才有扭转局势的时机。”
朱慈烺默默静听,他知道,吴甡不是危言耸听。
这就是明末的困局。
不是没有人才,而是被天灾所困。
所以大明不是亡于流贼,也不是亡于建虏,而是亡于天灾,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亡于大明朝操蛋的财税制度。南宋半壁山河,供养的军队不比大明少,但岂论面对金兵照旧蒙古,都没有为粮饷发愁过,其原因就是因为南宋财税制度康健,商业税发达。相反,明朝的税赋全在农业税,一旦遇上天灾,田赋淘汰,整个国家就运转不灵了。
也这是朱慈烺首日上朝,就要革新财税制度,增加商业税的原因。
财税早一日革新,朝廷早一日增加收入,中原大地的流贼便能早一日被肃清。
“至于陕西,臣以为,不如就扔给李自成,李自成是陕西人,如果得了西安,他必欣喜若狂,此外地方他掳掠烧杀,然后放弃,臣料他对西安必不会放弃,一旦他占了西安,安置仕宦,那么,他就得为陕西黎民的口粮卖力。”
朱慈烺明白了,吴甡的意思是甩肩负,陕西是一个烽烟之地,朝廷每年都需要向陕西输送大量粮食,还要时时刻刻提防李自成,不如甩给李自成。流贼之威,正在于一个‘流’字,他们四处流窜,今天在陕西,明天在河南,后天又到了湖广,所到之处,杀人纵火,尽皆糜烂,杀一地,取一地,只有破坏没有建设,而且蛊惑人心,说什么闯王来了不纳粮。既如此,就把陕西送给李自成,让他不再“流”,再看他如何不纳粮?
历史上,李自成占了西安之后,不光开始任命仕宦,甚至还在西安登位称帝,国号大顺,年号永昌,彻底从一个流寇蜕酿成了拥有一方的霸主,两个月之后,甚至还攻入了北京。
放弃陕西,在明末乱局中简直也是一个选择,不外却不行能被崇祯接受。
吴牲这种想法,也就只敢说给朱慈烺听,如果说给崇祯,崇祯不把他推出去砍头才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