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并没有诈,他心中早有决定,问完两位国公的意见之后,他立刻面对校场,肃然道:“右掖营主将徐卫良,尸位素餐,贪墨军饷、以至军纪松弛、练习废弛,甚至还弄虚作假、想要欺骗本宫,实在是罪不行赦,着,锦衣卫拿下,押入诏狱,期待皇上的处置!”
“另,徐卫良贪墨军饷数额巨大,着锦衣卫马上查封其家产!”
李若链带着两个锦衣卫,早已经期待多时,听到朱慈烺的命令,两名锦衣卫立刻一拥而上,打去头盔,卸去披甲,将徐卫良五花大绑。同时,一名锦衣卫骑马疾驰而去,去执行查封徐卫良家产的命令。
听到查封家产,朱纯臣徐允祯,连同那些主将副将参将们都是吃了一惊。
军中论罪砍头的事情不新鲜,但查封家产的却少之又少。
太子爷这到底什么意思呀?
要命又要钱吗?
但没有人敢问,更没有人敢提出异议,否则一个欺君之罪的大帽子扣下来,吃不了兜着走。
所有将官都看向朱纯臣。
朱纯臣不光是京营总督,照旧世封的国公,面对太子,总是可以争一争,为徐卫良求情的。
但朱纯臣都是默然。他已经意识到,求情是没有用的,太子今天就是冲着他和徐允祯而来,他为徐卫良求情,不光救不了徐卫良,反而有可能将事情推到最糟,唯今之计,只有请兵部尚书陈部堂出头了,于是朱纯臣抬头,用恳求的眼神看向陈新甲、
陈新甲却是一脸受惊,他没有看到朱纯臣的眼神,只惊讶的看着太子,想着太子爷您这可有点厮闹了,虽然是“代天巡视”,但查封罪将的家产,可是天子陛下都没有做过的事情啊!万一被那些言官知道了,弹劾你一本,那可就欠悦目了。
又想,或许太子爷是拿了陛下的密旨也纷歧定呢,现在国库空虚,粮饷匮乏,查封贪污将官的家产,正好可以补助军用。
这么一想,就觉得太子爷的行为合理多了。
眼尾余光扫见了朱纯臣的恳求,但却也冒充没看见,事情到了这个田地,谁为徐卫良说话,就是再跟太子作对。这样的傻事,岂是他陈新甲做的?
见陈新甲无动于衷,朱纯臣心中苦笑,他知道,事情终不行免了。
处置完徐卫良,朱慈烺转头看向那些将军,目光冷冷扫过。
“臣有罪!”
左掖营主将张纯厚首先跪倒,接着哗啦啦跪倒一片,众口一词:“臣有罪,请殿下责罚。”
只两人没有跪。
一人是三千营主将贺珍,另一人是神机营主将阳武侯薛濂。
校场中的六个方阵里,三千营人数最少,只两千人左右,虽然兵册上是五千人,但这些年来战事频繁,作为骑兵队伍的三千营频频被抽调,去年松锦之战又抽调了一千,因此到现在只剩这点人马了。
虽然人数少,但营中将士却颇为精悍,基本看不到什么老弱,更没有雇来的临时兵,唯一的一点,就是营中多数都是蒙昔人的长相,汉人少少,适才朱慈烺策马疾驰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
大明朝对蒙昔人并不排斥,军中有许多蒙昔人,台甫鼎鼎的前大同总兵满桂,就是蒙昔人。
而对贺珍这个名字,朱慈烺也是有印象的。
甲申之变时,除了和李若链一起战死城头的副将董琦之外,另有一名力战不屈的将军,那就是贺珍,史册纪录他只有六个字:陷阵,力战而死。
贺珍,忠臣也。
比三千营人数稍多的是神机营,神机营三千人左右,比兵册上的五千人,足足少了两千人,而且火器严重不足,只一半有火枪,最重要的是,朱慈烺居然一门火炮也没有见到!
红衣大炮拉不来,但虎蹲炮总能拉来一门让我瞧瞧吧?否则还叫什么神机营?
虎蹲炮,类似后世的迫击炮,牢固角度发射,虽然威力不大,但胜在轻便,今日校阅,随便一辆马车就可以拉来两三门,但神机营居然连这点外貌功夫都懒的作,由此可见,其军纪涣散到何种田地?其主将又无能懒惰到何种田地?
神机营主将是阳武侯薛濂。
薛濂,大明勋臣薛禄八世孙,李自成入北京时,他下跪投降,后被刘宗敏拷掠而死,因多有非法,闻者称快。
此时的薛濂刚刚四十岁,身材矮胖,一把大胡子,小眼睛中闪动着狡黠的光。
京师三大营的各营主将里,他是唯一的一位侯爷,因为有侯爷的身份,所以肆无忌惮,神机营人少,军饷没有几多,历任神机营主将都把“发家致富”的点子动到火药头上。
火药是消耗品,神机营如果严格训练,每天都市消耗大量的火药,但自从薛濂成为神机营主将以后,火药消耗每天照旧那么多,但士卒们打枪的时机,却是越来越少了,虎蹲炮什么的更是从不动用,而贪墨的那些火药,都流入了民间的鞭炮厂,或者是流到私人采矿场。
薛濂赚的饱饱,但神机营的战力,却是每况愈下。
在前世的历史里,李自成兵临城下之时,台甫鼎鼎的神机营没有发挥任何作用,有野史纪录,神机营曾经担负了护送太子和定王出城的重任,但最后一任京营总督李国祯和最后一任神机营主将薛濂辜负圣恩,两人不等到和太子定王汇合,就带了自家的妻儿老小,急慌慌地逃出京师,但却被拒守城门的长驸马巩永固用火枪狂轰。
长驸马巩永固是“出逃计划”的制定者和加入者,他见李国祯和薛濂的身边没有太子和定王,一时气疯了,疯狂中,对着李国祯和薛濂连连开火。
因为巩永固的阻止,李国祯和薛濂逃跑失败,最后投降了李自成。
因为读过这段野史,加上李国祯和薛濂简直是投降了,因此,朱慈烺对薛濂一点好印象都没有,至于李国祯,现在照旧一纨绔子弟,还没有领兵呢。
见众将都跪下,贺珍皱了皱眉头,不外他没有随波逐流的意思,依然腰杆笔直,扶剑而立。
薛濂则是不屑,他是侯爷,又没有吃空饷,所以没有跪下的原理。
“你等何罪?”
看一眼贺珍,又扫了一眼薛濂,朱慈烺的目光转回到那些跪着的将军身上。
“臣等军中也有闲杂人员。”
“臣受了徐卫良的蛊惑,也花钱雇人了。”
朱慈烺静静他们的坦白,等他们全说完了,冷冷问:“另有人吗?”
朱纯臣和徐允祯相互一看,赶忙也跪下:“臣有罪,臣御下不严,督导不周,请殿下责罚!”
御下不严,督导不周?
朱慈烺心里冷笑:这两位国公脸皮可真厚啊。
脸上却很平和:“两位国公请起,这些人都是军中的老油子,他们欺上瞒下,在军中上下其手,两位国公又怎么会知道?我必禀明父皇,父皇定不会怪罪两位。”
徐允祯感动的都哭了,拜倒在地,呜呜道:“殿下明察秋毫,臣谢谢涕零啊。”
朱纯臣心里却是昏暗:不怪罪才怪呢,这个京营总督,终究是做不成了。
朱慈烺竭力忍住胸肺间的“呕吐感”,目光看向那些将军,冷冷说:“既然诸位将军都已经认可错误,想必是真心悔悟,如此,我必当上书陛下,准列位将军戴罪立功。但本宫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再有非法,必两罪并罚,到时不光诸位将军自己,就是家人也会受到牵连!”
“殿下放心,臣等洗心革面,誓死效忠陛下!”一片欣喜之声,比起徐卫良,他们实在是幸运多了,不光免了牢狱之灾,还保住了官位。
朱纯臣脸色发青,他算是明白了,太子爷这是打一个,拉一帮啊,押了徐卫良一个,放了眼前这一帮,从今以后,这些人一定老老实实,在太子面前,绝对不敢再耍什么花样。
不外也好,看太子的意思,似乎不计划继续再追究下去了,那他和徐允祯也就宁静了。
陈新甲悄悄赞美,太子爷年纪轻轻,却已经颇有手腕了,看来对太子,照旧要再亲近一点。
其实,朱慈烺何尝不想把这些人全部押下去,一个个拷打,看这些年来他们究竟贪墨了几多的空饷?占了几多屯田?京师三大营的战力,又在他们手中折损了几多?横竖除了贺珍和董琦之外,没有一个是忠臣。
不外他不能这么做,十万雄师还需要这些人统领,万一逼的太急,引起叛变就欠好了。
用雷霆手段,但手法却要柔和。
找时机找借口,将这些人一个一个从军中清除出去就是了。
因为获得了大赦免,各营主将副将都是长长松了一口气,气氛也变的轻松许多。
将军处置惩罚完,该士兵了。
朱慈烺看向陈新甲:“陈部堂,照大明律,那些假兵该如那边置?”
陈新甲的枪,是要当到底了。
陈新甲一拱手。慨然道:“殿下,照大明律。凡冒充军籍者,杖八十,流放三千里,严重者,可斩!”
周围鸦雀无声。
今天五军营雇来的临时兵,可差不多有一万人呢,不说斩首,就是放逐流放也是一个相当恐怖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