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还君泪,恨相逢
石井乡,女娲庙。
来找姤儿的那人,就是之前去吕宅探询姤儿下落的男子——姤儿的父亲木吒。他拜了女娲娘娘后,便和姤儿到湖上的平台谈着话,竹影则远远在一旁等着。
对于这个爹,姤儿并没几多亲切感,也许是因为年少时的缺失,也许是源自内心深处埋着的那份怨念。
她气他,为何一次也没有泛起在她生命最初的九年里,她气他,为何放着娘一小我私家反抗妖怪。娘奄奄一息时,他又在哪儿?
对于这份怨,木吒是知道的。今日,就是要好好和姤儿讲讲,他和她娘的故事了。
百年前,玉帝之妹瑶姬私下凡间,与凡人通婚,生下三子。此事继七公主私嫁凡人董永之后,在天庭又掀起了一场风浪,几经妨害争论,最终玉帝下旨,修改天条,允许仙仙、仙凡通婚。
与之相对应地,天庭修定了部门新天规,好比仙人与凡人结合,道行之损自行肩负等。其中有一条,就是仙仙、仙凡结合所得子孙,须进入专门的学院修行道法,历经劫数,凭自己造诣位列仙班。
因此,虽在这场风浪中,瑶姬与那凡人双双殒命,大儿子杨蛟不知所踪,但走过这残酷攻击的二儿子杨戬、三女儿杨婵,却破了劫数,位列仙班。
此事原本与李家二太子木吒无关的。
虽说李家三子,除了三太子哪吒破过劫,金吒木吒并未经过正统修行而是随李天王入位仙班的,但李家多年征战,为天庭立下汗马之劳,加之其在天庭与佛家的职位,这新颁布的天规,按理说是和木吒八竿子打不着的。
但木吒的师父,普贤真人,倒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契机。
一方面,木吒自小便混于沙场,之后便追随仙人修行,人世冷暖,实是知之甚少,因此道行虽高,却难以更上一层。另一方面,普贤真人见木吒近日人中红润,掐指一算,是红鸾星动了。
与其避开,倒不如迎难而上。
因此,普贤真人对木吒说,天庭新规既定,不如趁此时机下凡一趟,破解命中之劫以进修为。
于是,木吒悉听师命,在新一期门生被部署下凡时,插班投胎了。
时逢大唐开元盛世,木吒投胎于长安城一富贵之家,名曰姚木之。姚木之上面有三个姐姐,作为家中的独子,他颇受家人溺爱。
由于自小养尊处优,姚木之徐徐成了远近名气不小的纨绔子弟,极爱奢华,好豪宅,知名妓,尝山珍,骨董花鸟、茶韵诗狂,活得好不快活,年近三十,也未有心思立室立业。
这日,恰逢姚木之三十岁诞辰,城边的悦香楼被包了下来,午后不久,姚木之结束了家中宴席,约上一群同龄人,叫上美婢,在悦香楼里欢闹起来。
酒过三巡,已近黄昏。姚木之感受内急,离开宴席下楼去了。
回来时,路过门堂,姚木之听见掌柜絮絮叨叨的声音。
“这位娘子,今天这店真被包了,不能进啊。”掌柜无奈地解释。
“真的?”一女子的声音传过来,清亮有力,“算了,也不难为你,给我打壶清酒罢,我带走。”“好嘞!”掌柜微微松了口气,付托人去打酒。
姚木之转身要上楼,忽听那女子口中诵道:“不役线人,百度惟贞。玩人丧德,玩物丧志啊!”
停下了踏上楼梯的脚步,姚木之转身往门堂走去。竟然有人敢在公开场合下讥笑他们声色犬马,照旧个女子,姚木之倒要出去好好“请教请教”。
门堂里已没了人,姚木之无神的两眼往外面街边去寻找,便望见了不远处树下的女子,就此被吸引住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你娘,玄青衣身,长发高束,就那么随意地席地而坐,举着酒壶仰头饮着。那眉眼间,是那姚木之身边之人未曾有过的飒爽。知道吗,你娘年轻时,可比你看上去英气坚贞多了。“木吒看着姤儿,微笑着说。
“所以你和娘因此在一起了吗?“姤儿问道。
木吒笑笑,摇摇头。
究竟那是姚木之,这浪荡郎君对那女子一见倾心,上前勾通,步步迫近举止轻佻,结果,自然是被揍得哭爹喊娘,卧床了三日。
康复后的姚木之扬言要抓住那女子,命人四处搜捕。女子也没故意躲着,很快便被找到了。她听闻是姚府的郎君抓人,也不闹事,乖乖跟了去。
姚木之原来想了百十个折磨的要领,但当她被带到面前,一双眼炯炯有神地直视着自己,嘴角微翘时,姚木之又心动了。
厥后,姚木之知道了这女子名为黎苍,也欣然应下了她留在姚府做丫鬟的请求。再厥后,与黎苍旦夕相处,姚木之不仅甚少对她动非礼之念,反而在潜移默化中,慢慢变了。
多年后,姚木之才知道,黎苍之所以乖乖留在姚府,留在京城,是因感知国气渐衰,风云将变。
但她照旧未来得及找出法子阻止。
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发动叛乱。翌年,攻入长安。
山河破碎,身在其中又怎能幸免?姚木之的几位姐姐早已远嫁,家中只剩怙恃二人,和一群着急遽慌收拾行囊四散的妾婢。
姚父身为朝廷人,自当护驾往西去。临走前,姚父却部署姚母和姚木之往南边逃——敌军攻城,进而伐帝,往南去为上策。
战乱中,姚母不堪奔忙,几年后便去世了。不久后姚木之听说,姚父在一场战役中跌落山崖,尸骨未存。
艰难痛苦中,还留在姚木之身边的,唯黎苍一人而已。她陪着他四处流浪,陪着他熬过人生最痛苦的时日,陪着他重新振作,自力重生......
可两人最终照旧散了。
因为在这漫长的十年中,姚木之早已知晓,黎苍并特殊人。
“你知道吗,姤儿。“木吒望着湖面说道,“当一个凡人得知身边之人是可望不行即的神仙,那便很难相伴下去了,至少姚木之做不到。“
寿命差异,境界差异,更重要的,如果我追随你去修行,凡人不知要历经几世,怎能舍得忘记你,还厚着脸皮让你等我?如果只求今生,凡人的我,此时的我,又有什么能够给你?
所以姚木之逃了。
今后避迹山居,存下的,破床碎几、残书数帙。布衣褴褛,自食其力,蓦然回首年少时,真如隔世。
厥后,在一次竹林失火时,姚木之为扑灭山火,不幸被火焰困绕,离开人世。
“你去找娘了吗?“姤儿问道,她已被这个故事触动了。
木吒低头笑笑,说道:“回归仙位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你娘。人世间的一生,其他的我都放下甚至忘记了,却仍记得第一次见你娘,树下坐着饮酒的样子。“
“我找了很久,终于在这里找到了。“木吒说,“那时才知道,她是女娲后人,不在仙位,而在人间。可她却不认我啊,纵然我与那姚木之相貌一样,另有着点滴的前世影象,却硬说我不是他......呵,我还从没想过有一天,竟会吃自己的醋。“
“但你和娘照旧在一起了。可是厥后呢?你去哪儿了?“姤儿问道。
“天界领土战乱,我领兵出战。“木吒说道,“知道此去会很久,所以让你娘放心等我,等我回来,就娶她。“
“但你没回来,一次都没有。“姤儿咬着嘴皮说道。
木吒低下头,两眼泪光闪烁:“我以为,我们会相伴很久的。所以战事吃紧,一心在此,究竟我的天职,即是守卫天界。“
“可我忘了,你娘也是仙,也有她的职责......待战事平定回来,你娘已归为灰尘......唯一慰藉我的,是你,你娘留给我的,最好的慰籍。“木吒揽过已泪流满面的姤儿,抚着她慰藉道,“我有何资格惆怅呢,我们是仙啊。你娘,只是履行了她应尽的仙职。了尽天命,如此而已。“
湖上的雾气徐徐消散,水面清明,木吒抱着姤儿,静静地听由姤儿发泄着藏了十多年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