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半月集,试竹影
姤儿囫囵吃完了早膳,说要去西市走走,便先走了。吕岩故意吃得很慢,待苟杳咽下最后一口米粥时急遽放下了碗筷,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被苟杳直接忽视,只能把话卡在喉咙里望着苟杳甩袖而去。什么嘛,是你自己允许了的,吕岩心内嘀咕,又看见林锦对他歉然一笑,然后和晴雪一起收拾饭桌。吕岩面色动了动,向林锦稍作行礼,然后回房了。
换上一身轻便的青衣,吕岩出了房,正好碰见拐着个篮子要出门的林锦。“娘子这是要出去?”吕岩问道。“是,去买些布匹,另有我看后厨里的菜也不多了。”林锦回道。
行了个礼要走,林锦却被吕岩叫住:“娘子且等一下,咱们一起出门。”
和林锦一左一右地往大门慢慢走着,吕岩自顾自地徐徐说道:“这间宅子自我搬回来就建了,一直是于叔忙里忙外地照料着。苟杳与我年纪相仿,又好念书,怙恃就请他常过来看着我。苟杳、我和晴雪在于叔的照顾下一起长大,亲如兄妹,这宅子,算是我们四小我私家的家。”行至大门前,吕岩作了个先请的手势。与林锦跨过门槛来到街上,吕岩停住了脚直视林锦,说道:“林锦,你既嫁入家中,即是一家人相待。所以日后,请勿有寄人篱下之感。”
林锦看着吕岩,他那一双透着真挚的眼似乎看到了人的心底,林锦顿感胸口一热,泪便往眼眶上涌。
吕岩看林锦脸色不妙,急遽从袖口掏出一样工具,换了话题:“这个,我碰巧捡到的,是姤……李姤儿的吗?”林锦眨了眨眼,低头接过来那工具,是串着铜币的吊坠。“应该是她的,前些日子她说弄丢了,好生伤心哪。”“很伤心?”“是哪……似乎是幼时,一个男孩子赠与她的。”林锦笑着说。“男孩子?呵……看来是挺重要的。”吕岩若有所思地笑道。
林锦正要将手中的铜钱坠儿收起来,却被吕岩一把拿了回去。吕岩咳咳两声,说道:“照旧我还给她吧,我们住得近……”然后向林锦行礼告辞,大步向北边去了。
难得抓到这样一“把柄”,不把心里对姤儿的疑惑与不安解了,他可不会这么轻易地还回去。
今日秋高气爽,芮县北郊的山林曲径通高,清晨的雾气已被渐盛的日光驱散了开,叶子上的露珠倒未流得洁净,还晶莹丰满地反着太阳橙白的光。
“艅艎何平常,空水共悠悠。阴霞生远岫,阳景逐回流。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此地震归念,长年悲倦游。”寂静的山中小径上,吕岩一路诵着诗、赏着景,悠哉地向上爬着。过了山腰,向上望去,半黄半绿之间露出一角瓦檐,是那近山顶的道观。吕岩隔三差五就会来此地,或是静心休思,或是与观中羽士座谈,如此呆上一天,凝神息气,心净思远。
吕岩到了门口,平日里来此的人寥寥无几,此时却有一人斜卧在台基旁,秋日里拿个扇子敞怀露肚,不大的酒壶放于宽大的腰间,那模样甚是引人注目。吕岩未便理会,前脚刚迈入门房中,却听那人徐徐说道:
“坐卧常携酒一壶,不教双眼识皇都……”
吕岩不由得停住脚,有些惊奇地望向那人,只听那人继续诵着。“……莫厌追欢笑语频,寻思离乱好伤神。闲来屈指重新数,得见清平有几人。”说完,那人笑着朝吕岩望去。这首诗,吕岩想起来,前些日子听人说起过。说那道中仙人钟离权,在长安路过酒肆时被人认出,便欣然提笔在墙壁上挥墨作诗,刚刚那人诵的,正是这一首。再看此人装束,与传说相差无几,难道……
在吕岩哑然之间,那人抖抖衣衫站起,看着吕岩说道:“子之资质,可见清平。若有道心,过些时日,东峰再遇。”说着,挥扇下山,待吕岩反映过来追上去时,那人早已没了踪影。
芮县的西市平时是日集,今日是半月一次的大集,更为热闹。每逢大集时,街两边摆满了芝麻糖、无核蜜枣、油洁糕等种种各样的小吃,另有远一些地方的稀罕玩意儿。姤儿前几日听小凌说起过这热闹,虽然不会错过。
姤儿买了些吃的,便去找赵叔的摊子。小凌说今日也去会资助,顺便带些在家中自制的香囊编饰到集市上卖。
大老远便望见书画摊,赵叔正向一对男女介绍画卷,小凌在一边资助整理,摊旁几日不在的竹影,正热情地招揽着过路人。相比那日吕宅初见,竹影此时更阳光健朗了些,乐呵呵地笑脸对人。姤儿走近,和赵叔打了个招呼,把手里的小吃递给小凌。小凌十分欢喜,急遽招呼竹影过来。
姤儿注意到竹影转身看到自己,身子明显顿了下。从一开始晤面,姤儿就隐隐感受到竹影的差池劲儿,似乎在躲着自己,这次前来,又是这反映,谁会莫名畏惧一个陌生人呢?自己与旁人差异的,也就身上的点点仙气了。难道.....
“竹影,你们石井乡有没有这些小吃呀?”小凌把一个豆糕塞到竹影嘴里,笑着问道。正在暗自思索间的姤儿听到“石井乡”时,身体微微一震。
“我们那里地方小,不外这豆糕倒是会在过节时做的,而且会夹着鱼干。”竹影笑着应道,同时余光注意到姤儿正以奇怪的神态看着自己。
“你是……石井人?”姤儿开口问道。
“……嗯。”竹影有些忐忑所在了颔首。
“你……”姤儿无意识地上前伸手,竹影却突然警惕退后,三人气氛尴尬起来,还好这时赵叔走了过来。
“姤儿。”赵叔手里拿起一个画卷,说道,“这是苟郎的画作,我一直没舍得卖出去。现在小凌病好了,又有竹影来资助,这画儿就麻烦你送还给苟郎了。”姤儿接过,向赵叔点颔首,便告辞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姤儿忽而一个急转身,去攻竹影。竹影反映未及,单手挡在半空,却被姤儿抓住。一时间,姤儿呆在原地,竹影急遽挣脱姤儿的手,没和赵叔小凌作别,就径自急急遽地走了。
小凌留下一句“姤儿姐姐你怎么了呀”,跟在后面去追竹影。姤儿也回神儿去追,却和小凌一样,已找不到竹影了。
回吕宅的路上,姤儿不停地在寻思。竹影说自己来自石井乡?刚刚那一瞬,竟然有妖气发出,难道他畏惧她真的是因为他是妖?可是手臂相触,确似是人的肉体……果真是自己道行不够,连是妖是人都分辨不清。
而姤儿更想知道的是,这行踪不定的竹影,和前阵子的虞乡怪症,和十年前的怪症,是否有关?
天色有些转阴了。
前院中,吕岩已经回来,正在练剑。姤儿默默绕过回房,刚开房门,听见吕岩在后面说道:“这铜串,可是你的?”
姤儿转头,看见吕岩左手举起,一串红绳挂着铜币,在风中轻轻晃动。
“是我的。”姤儿走上前,去拿那个铜串,“多……”“谢”字还未出口,吕岩手往后一收,让姤儿抓了个空。“我没说要还你呀。”吕岩往后推了几步,坐到院中的石头圆桌旁,笑着说道,“我可是很辛苦才捡回来的,就这样还你,岂差池不起这么辛苦?”
“你……不还我,又捡回来干什么?”姤儿奇怪道。吕岩看着姤儿,笑意未减,更添自得,说道:“虽然是用来换人情呀,我得先想想,怎样让你换这人情。”“你……”姤儿暗自嘀咕这小我私家的言行真有点不行理喻,便一个箭步冲已往抢那铜串,怎奈吕岩一个翻身,躲到了石桌后面。
“要什么人情?”姤儿没什么好气地问道。“嗯……”吕岩貌似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道,“这上面既然有七个铜币,那一个铜币一人情,你得还我七个。”“七个?”姤儿瞪了瞪眼。适才的事已让脑中一团乱,这家伙又在这时添堵,仙术不行轻用,靠武力抢又抢不外,姤儿没力气和他耗着,叹了口气,说道:“随便你吧,有什么事说。”大不了以后趁他不注意,再拿回来。
吕岩收起铜串,敛了敛笑容,说道:“那先还两小我私家情罢。第一,在下见过娘子频频使武,不管手上是何武器,都能精巧运用……”
“说重点。”
“……烦请娘子,今后晨功时,可否指点在下一二?”吕岩起身行礼道。这倒好说,姤儿应下了,然后问道:“另有呢?”
“另有……”吕岩咽了咽口水,直起身子,眼神往别处看着,有些窘迫地说道,“刚刚收到来信,我母亲听说……吕宅娶亲,十离开心。所以……急着要来看她儿媳,过几日就到了。”
姤儿有些疑惑,寻着吕岩的神色,直到和他眼神对视,看见了他躲闪中带着机敏狡黠的目光。
姤儿不觉微微皱起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