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大明宫,内殿,夜。
巡夜的元从禁军仍在尽职尽责地在宫中巡视,透着窗不时能看到城墙上披甲的队伍整齐列阵走过。大殿之内,万人敬仰的天子坐在案前看着手中的竹简,认真地阅读。李世民,大唐的第二位国君,天下之主,就这样伴着油烛,彻夜读本。
胸前忽觉痛闷,李世民眉头一皱,忙用手捂住嘴巴,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声,再展开手,即是一片殷弘的血迹。“借来的身子,果真照旧逃不外天命啊。”李世民笑了一声“哼,只可惜忘记了具体的时间,否则也不至于这般天天惊骇。”
“时间不多了。”身后突然响起幽并客的声音,李世民虽知他早已知晓自己的情况,却仍是将右手藏起,转身看向他,黑衣,黑袍,黑刀。“你来了?”
“知道自己的死期是什么感受?”隔了面罩,并不能看到幽并客的脸上是什么神情,但言语之中,却微微听得出一丝关切。
“很奇妙。”李世民苦笑一声道:“今天有人向我进献所谓仙丹,被我拒绝了。”
“羽士们的想法还真是有趣。”幽并客言语中微微不屑。
“去见见他吧。”李世民看着幽并客,眼神里露出一丝祈求的神情:“他很想你。”他十分希望能看到幽并客颔首。
...
无声的拒绝。
他低头,脸上露出失望的心情“好吧。”他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窦娘那边快要控制不住了。”并没有在意李世民的心情,幽并客道。
“她没吃药吗?”李世民微微有些受惊。
“出了一些意外,那些‘死药’被人救走了。”幽并客道:“如今窦娘不加节制的四处寻药,用剩的‘生药’数量愈发庞大,若不控制,势必危及长安。”
“唉。”李世民长叹一声:“为什么会这样。”
“恩怨皆是前定。”幽并客道:“当年所作的孽因,今日即是结的恶果,孰轻孰重,你应该心里明白。”
“...”片刻的缄默沉静,宛如那平静的烛火,却忽地一颤。“什么时候动手?”他问幽并客。
“三日后,卯时。”
“到时候禁军会去支援你们的。”李世民低着头喃喃道,像是想起什么,抬头刚要开口,眼前却早已没了幽并客的身影。
窗户开着,一阵夜风吹进殿内吹动桌上的油烛,太宗眸子里的光也微微闪动了一下,当年的场景再一次映入眼帘。
武德四年,五月。
虎牢关下。北靠黄河,西临汜水,南连鹊山,二十里的乱军之中,一个女子发狂似的在人群之中横冲直撞。远处的高岗上,年轻的秦王和身边的黑衣男子看着正在发生的一切,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好厉害的毒。”
“前朝倒也有些厉害的工具。”一旁的黑衣人言语之间颇为赞许:“要除掉她吗?”
“不必了。”秦王笑道:“没了爪牙的猛虎,和猫儿又有什么区别呢?留她一命吧。”
“老虎终究是老虎。”黑衣人摇头,便要搭箭引弓,秦王看在眼里,忙一把拦下道:“就当我求你了。她现在武功尽失,按你说的,以后再也不能害人,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留她一命呢?待得天下安宁,四海归心。就让这个可怜的女人住在长安吧。这样我们也好羁系她。”
“你太仁慈了。”黑衣人收了弓箭,扭头看着年轻的秦王,也难怪,这个时候的秦王也不外二十来岁。“你若不改改你这个性格,总有一天你会因此而亏损。”
“时间还长嘛。”秦王爽朗的笑道:“时机还多着呢。”
“或许吧。”黑衣人将弓箭折了,从那高岗上扔了下去。
“李氏狗辈!你们出来!你们出来!”窦娘握着木琴歇斯底里地在乱军之中嘶嚎着:“不敢和我正面相抗,就耍这般鄙俚手段!!无耻!无耻!”她疯狂地拨动着琴弦,可弹出的琴刃却只能将几步之内的人击退而已,全然没有了以往‘片音见血色,一曲破万军’的威力。唐军将她团团围住,任她瞪得目眦尽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们把他抓到哪里去了?!!还给我!把他还给我!啊!!!!”像是木笼里的困兽,绝望的发出最后一声嘶鸣,窦娘仰天怒吼,宛若惊雷劈落,声音在唐军之中荡开,竟然将最里的一圈唐军生生吼退了。
声消势减,耗尽体力的窦娘眼前一黑,脚下再也支撑不住,她双手一松,木琴从怀中滑落,整小我私家如玉山倾倒,揉碎桃花,一下子倒在人海之中。
七月,长安市。
“你另有什么要说的吗?”秦王看着台上被五花大绑,狼狈不堪的窦建德道。“可有什么需要我转述的吗?”想到显赫一时的夏王如今即将身首异处,年轻的秦王眉头微皱,眼中有一丝不忍,却强忍住情绪,装出一副老练的模样。
“有什么好说的,说给谁听?”一旁的黑衣人哼了一声,看着远处的街口冷冷道:“你夏国的田册户籍和八宝玉印,可是你妻子亲自上交给我们的,你还指望他们能为你的死痛哭流涕吗?”
李世民眉头微皱,用胳膊肘撞了撞黑衣人低声道:“人之将死,你又何须再泼冷水?”
“实话实说而已。”黑衣人哼了一声,见李世民还要再说什么,便扭过头去不再多言。
“我不想杀你,只是陛下忌惮你在河北的威望,如不杀你,日后只怕有人借你之名起事。”李世民言辞老实道:“你若有什么愿望,但说无妨,我肯定帮你实现。”
“多谢秦王殿下。”窦建德这般说着,却扭头向黑衣人谢道:“谢谢你。”
“哼!”黑衣人扭头离去。李世民微微有些尴尬,却照旧正了正神色,示意刽子手行刑。
“山际见远烟...”窦建德低头喃喃道。
刽子手挥刀而起。
“竹中窥落日...”
李世民颔首示意。
“鸟向檐上飞...”
李世民闭眼扭头。
...
人群散去,李世民终于找到了站在街口的黑衣人。“我以为你回去了。”
“是你告诉他的?”黑衣人看着李世民问。
“怎么了?”李世民有些不解。“你给窦娘部署了安身地方,又前后奔忙给她消了罪籍,我说给他听,让他走的放心,有什么差池?”
“真是节外生枝。”黑衣人冷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