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婕拿着一方墨灰绣金鹏的帕子入迷。打湿了,还能闻见浅浅芳草香,与适才那副肩背气息一样…
“又愣着!快擦啊!”金三儿现在一看见她发呆,就畏惧,时刻紧盯,不给她时机呆着。
宋婕恰似偷窥被人抓包,慌忙摁了帕子在额头擦,掩饰心虚。刚有些薄痂的血口子,又被她擦开,血珠子混水,滚下来落进眼里,一片模糊,眨眨眼,又滚出几滴血泪。
『,得了。”金三儿一把抢过帕子,重新拧来帮她细细擦拭。瘦高的个子,蹲在地上仰头望着宋婕,“不许再哭了!”
“嗯!不哭了,我、我这是眼睛涩的…”
白皙透粉的笑脸遮盖桃眼,除了红肿着半边,磕破了额角,其余都是美的。诶,可惜了…怎么就是个未亡人?
金三儿丢了污糟帕子在空塌上,讪讪无趣。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弄些脂粉来,你这脸…”他在自己脸上比划着涂抹。
“嗯,有劳三爷,只是…别太白了。”
金三儿早已跨出门去,朝身后女子招招手:“放心,你三爷脂粉堆里长大的,肯定挑的分绝不差!”
宋婕看人掩门而去,拾来塌上帕子,就着污水搓洗,晾在一边。若他不要了,自己便留着…留着做什么?呵,能做什么呢。
不多时,金三儿回转厢房。手里一明一暗两色膏子,果真是行家里手,深谙此道。
宋婕双手撑着床沿儿坐定,闭眼抿唇,随金三儿在脸上点画。不外片刻,小脸明暗相称,肌肤光洁透亮,顾盼间神采飞扬。
“啧,这俩血口甚是碍眼!”金三儿看着面前杰作,对那伤口愤愤不平。
说是血口,也只米粒大的两横。宋婕扯出一片额帘盖上,又将发尾抿到耳后,左右扭脸让人相看:“如何?”
金三儿抱臂环胸,看得认真仔细:“俗了些,不比刚刚,诶,迁就吧!”
“谁要你迁就?真是!”宋婕嗔一眼金三儿。
呵,眼前的男子如在后世,定能成她闺中蓝颜。如今?却是什么也不能够。
“那帕子给了我吧,就当你今日救我凭证!”想明白自己心意,宋婕讨要得自然。
可金三儿,却想偏了。他紧抓着帕子,犹豫不给。不是他小气,而是怕她不知轻重,得人诟病。可若不给,自己这心…又不想拒绝。
“仔细收着,切莫被人瞧去,这金鹏徽记,只有我用的。”
宋婕不知那金鹏竟是一家之主才用得,暗恼自己莽撞:“那你照旧收起来吧,我不要了!”
“给你便给你了,你拿回去扔了我也不管!”金三儿见人又不收了,急急把个帕子塞进女子手心。这一塞,恰似朦胧心意有了交接。
“转过头去。”宋婕捏着手里帕子,朝他一挥手。
金三儿不知她要做什么,心中又有些许期待,抿着笑依言而行。后脑勺上,指尖捋过头发,传来酥酥麻的电流。
宋婕素手为他摘去枯枝残叶,左右梳理着,直到再也翻找不出什么:“我该回去了,今日多谢你。”
“嗯,你先走吧,我垫后,”金三儿没有转头,感受着女子与他擦肩而去。
廊外一个秃顶小僧人,本想来收拾厢房,就见金家三爷那厢出来个面目浅笑的美妇,赶忙的躲在廊柱后头。隐了片刻想走,又见金三爷本人一脸惬意跨步出来。
小小秃顶红着脸,暗呼有辱空门!
金三儿一路远远缀在宋婕身后,直到她与家人相遇,才扬着嘴角离去。
林氏与姚颖儿盘腿坐在餐垫上,一人一个搂了熟睡的孩子。身旁歪着两个空碗,孩子们都吃过了。
林氏听见身后消息,侧头看是宋婕,便压低了嗓子气问:“你去哪儿了?取个肩负这么久,可是要把老婆子急死?!”
“哎哟~别提了,好好的走在道上都能摔倒沟里去,瞧把我头磕的…”宋婕嘟着嘴,撩开额帘给人瞧,模样似嗔还怨。
“你这走路打跌的富贵命,就得用轿子供着!”林氏气笑了,见她两手空空,又皱眉问,“孩子工具呢?都尿湿两回了,里边尿兜都扯了,再不垫上,棉裤都要换了。”
宋婕这才想起来,肩负没拿:“我、我找了半天也没见着咱们的车…”
林氏瞬间没了脾气,这个媳妇啊!
姚颖儿看着宋婕微鼓的半长脸,神色昏暗。可宋婕一副笑模样,明显不想让林氏知道,她便不去点破:“小月儿沿路去找你了,见着车里肩负还在,定会取来,赶忙的坐下来吃点工具吧,咱们都吃过了。”
“诶,可饿死我了!”宋婕嬉笑着取来小碳炉上烤着的馒头、兔肉,装模作样吃得津津有味。
小月儿提着肩负绕进梅林,便瞧见宋婕坐那吃得香,急跑两步也来怪她:“婶子!可让我一通好找,您倒是在这儿吃得喷香!”
宋婕抬头咧着牙花儿辉煌光耀一笑:“嘿嘿,辛苦辛苦,一会儿婶子请你吃烧饼!”
“我还看见炸鱼丸子了!”小月儿赶忙接上一句。
“好,炸鱼丸子也要,三串儿够不够?”宋婕朝着小丫头比划着三根指头,笑得半边脸麻木。
姚颖儿看在眼里隐隐的心疼。到底出了何事?
赏花、说笑、逛吃,两家人直至日头偏西,才随着大流赶车家去。
宋婕撑着疲累身心,硬是一路玩笑抵家。最后,也只瞒过小月儿和林氏。
夜幕降临,躺在炕床上,宋婕明明已经累及了,却怎么都睡不着。一闭眼,满脑子全是压迫而来的油腻嘴脸,耳边不停盘旋着嘎嘎淫笑。
一连几天非但没有开怀,还越发神经了。
宋婕自己是医护,明明白白的知道心境堕落,却偏偏无法自拔。
她白昼没事人一样,照吃、照喝、照玩笑。一到夜里便整宿整宿的睡不着。
这日早晨,宋婕与林氏一路谈笑抱着孩子散步回来,就见家对岸,金三儿牵着马在那儿溜达,遇着村人便打招呼谈笑两句。
“金家三爷,今儿又来看路啊?”
金三儿要出钱修路,和县太爷在村里勘路,村人们大多认得。
“啊?啊!再来看看这路,哈,瞧这道儿修的真好,真结实~”金三儿说完,便做样子对着脚下门路踩踩踏踏。
“我家就在前头,你要不去我家坐坐?”老汉搓着手,欠美意思的邀请。
“老乡客气,家里事儿忙,各处看看就要回去了。”
“诶,诶,那您自在看…”
宋婕吞下嘴里的苦涩,紧紧怀里背带,随着林氏进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