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良文由老村头领着,踏遍泉水村每一处村道。通常碰着路段儿工艺稍有差异,都要喊了钱师爷仔细纪录,凿下样本。
茂泽他爹是几个老头儿里记性最好的。看着县太爷如此在意工艺,仔细追念了好些修路时的变化。最后,索性让林茂泽翻来其时的账本儿。对着账本儿,修路的砂石、灰泥添一分减一分,说得是清清楚楚。
为此,原本的平坦村道多了好些个坑洼。老村头看着心疼,可他能说什么?县太爷赏脸挖路,他兴奋还来不及呢:“不打紧,不打紧,晚些,咱们兄弟再和些灰泥石子填上就行。”
老林头斜晲着老村头,眼神幽怨。人家刨坑,做什么喊了他填?
勘察一直进行到黄昏,不止门路,村里所有新奇设施都让吕良文眼前一亮。田里的水利畜力两用水车、高架的分流水渠、圣水河两旁的垒石堤坝,另有每家每户后院架着的山泉水管道,无一不是利国利民的好工具。
这些工具都是谁人设计?一问竟都是宋婕先辈。
回到林婶儿院子,只有林氏在家候着。孩子们醒了,宋婕和姚颖儿抱着出去遛弯了。
岂论秋风冬寒,每日早晚,宋婕总要抱着孩子们出门走走。就算下雨天,也要抱到房门口看看远山。她总说,老在四方的屋子里关着,对孩子们的视力发育无益。
吴押司督促着几个小吏搬抬路面样品,这些一个都不能落下。他们向林氏借来几个大箩筐,准备绑在马身两侧,一会儿装上路块儿驼回去。
金家的车把式也等在门外,这就要打道回府了。
吕良文独自坐在堂屋,一边又一遍的翻看条记,恰似怕错漏了。直到众人都候在院门外等他一个,才慢慢合上条记,渡着步子出来。他怕错漏的,想再看一眼的,怕也不是条记。
金三儿见他出来,急不行待的就要上马车。直到他踩上脚蹬,才觉察没人侍候,他家两个丫头没了:“娇娇美美呢?”
不知三爷向谁问询,众人都无反映。
林氏上前一步,抬手给他指了偏向:“两个小丫头随着孩子们遛弯儿去了,此去村头老银杏就一条路,半道儿定能遇着。”
还未等金三儿瞧清楚方位,吕良文一抖狐裘翻身上马,只留个马屁|股给他瞧。
“金三爷,你这马车跑得慢,本官先行一步!”吕良文何止不等金三儿,他连几个差役都不等了。
吴押司忙不迭给剩下的马匹绑箩筐。这一日,可苦了他脑力、劳力两消耗。
没了丫头侍候,金三儿只得自己钻进车里。等他坐稳了,拍拍车壁,示意车把式行路,自己拿起一旁的暖壶,凑上嘴就喝:“噗——!”里头的茶水,早酷寒了。
“停!停!”
车把式还当他怎么了,一个急刹,金三儿抱着暖瓶摔到车板子上。金三儿见无人伺候,无奈又得自己下车来,请托林氏帮着添碳、灌热水。
这些富人家的精巧玩意儿,林氏何曾侍弄过?金三儿还在一旁瞎指挥,两个不懂行的凑成对,又是一通忙乱。
宋婕几个抱着娃娃,立在村头老银杏下,笑哈哈的看着村里小子打雪仗。
“宝宝,好欠悦目?让哥哥们再来一个。”
“嘎~嘎~姆嘛~”
“宝物儿,来拍拍手~”
女子们笑靥如花,孩子们也乐得拍手蹬脚。吕良文远远瞧见,心中再无旁骛,打马奔向老银杏。等靠近了,又怕冲散了这热闹欢笑,猛的纵身跳下马,一推马脖子,把个飞驰的马儿推偏,跑进稻田去。
宋婕看着吕良文慢慢行来,照旧收敛了大笑,只微微挂一些在嘴角:“大人要回城了?”
“嗯…”
“那您慢走。”
“哦,不急,金三爷许是另有一会儿,本官闲来无事,随意走走。”
三爷…劳累您背锅了…
宋婕想着人家还没准备走,就这样干站着不说话,太没礼貌,便东拉西扯的与他闲聊。
“上次在镇里,谢谢您请我们一家子用饭。”宋婕抱着孩子不方便行礼,就笑着给他颔首。
“宋小嫂不必在意,那次…也是碰巧了。”饭局背后,他不愿多提,“倒是你,往后再去那家酒楼买蜜桔,可以报本官名号,虽不能免了银钱,总也不会被欺。”
囧!这样的事儿,难道还传到城里去了?否则…县太爷怎么知道?宋婕红着脸不知如何接话,嘿嘿笑着掩饰尴尬。
吕良文知道她窘迫,可瞧见她红脸,心里莫名欢喜,直看了两瞬,才开口解释:“那店里的小二多收了银钱,掌柜的找不见你,就送了两篮水果到衙门。”
原来,宋婕那次去酒楼买蜜桔,正碰上掌柜的不在。店里小二不认识她,随便收了银钱。厥后掌柜的回来了,听见小的们回禀,赏了那小二一个大嘴巴。可钱都收了,又不知宋婕人在那边,只好收拾了果篮送进衙门谢罪。县太爷收了果篮,这才晓得,她竟是个吃货。
“那两篮果子呢?”宋婕一句话说出口,忽觉话意差池,忙又改口,“不是,不是,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想说两篮果子全当谢你请我家用饭。”
吕良文基础不在意她后面说什么,横竖她的为人,他几多有数。总归,只有无心脱口的第一句,才是她真话。
呵,不就两篮果子么,还你就是。
他心思流转,决定今晚就写了信给母亲,让母亲给挑好的送来。过个两日,也能送到了。
吕良文盘算主意,心中痛快酣畅:“哪里需要这样客气,果篮还在衙内放着,过两日,就让人给你送来。”
“太麻烦了,不用,不用。”酒家送的果篮哪里还能留到现在,衙门里早就分食完了。宋婕心道说错话,县太爷还认真了,忙岔开话,“我爷爷、祖爷爷做事,都好画个图,做个纪录。修路的事儿指不定也记了,我回老宅翻找翻找,说不定能找到些有用的。”
“认真?”吕良文如今最在意的照旧修路,“如此,先谢过宋小嫂。”
“还得找找,纷歧定有呢…”
“不管有没有,宋小嫂为民谋福,总是要谢的!”
这么一顶高帽子,那真要好好翻找翻找。宋婕又觉摊上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