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吕良文,没穿官府,他头顶罩着长耳暖帽,身覆杂灰狐裘,拢长身段盖及脚裸,底下一双暗紫宽厚毡履,裘领笔直立起,端着一张俊脸更显玉白,走动间裘篷内的绛紫云纹锦袍若隐若现。
他身前两个小吏打头开道,身侧左右退步,随着头戴毛边瓜皮帽、身着长儒棉袍的矮胖书吏,另有那熟悉的小书童。再往后四个小吏牵着马匹,个个孔武有力。
林茂泽瞧清楚来人是谁,也是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事儿跟来了县太爷。刚要跪下,却被吕良文抬手止住。
“无需多礼,本官今日微服,随着吴押司来走访乡邻,列位乡亲不必羁绊。”
饶是如此,宋婕婆媳和林茂泽仍旧一揖到底,口里喊着:“大人万福。”
大人?哪个大人?周围村民少有见着大人。听说是大人,也就随着作揖道福。等有知晓人事的,悄声传了话,各人伙才明白来人是谁,个个惊骇不安。有些许扛不住事儿的,非要重新膜拜了才放心。一个跪下,其余的哪里敢站着,呼啦啦成片跪倒。
吕良文扶了这个,又去扶那个,口里不住的喊:“乡亲们,快起来,乡亲们,地上寒凉……”
接着就是一番官亲民爱的问候,局面很是和乐。
少时,矮胖书吏站出来召唤一句:“哪个是林茂泽?”
这是要办正事了,料想他就是县太爷口中的吴押司。
林茂泽忙又侧身给这位行礼:“大人,小民就是。”
吴押司一摆手:“小小案牍书吏,不敢当这大人称谓。我姓吴,此次你家休妻文书由我经办。其中内情,快快细说,趁着知县大人也在,正好给你判断无误。”
林茂泽又表谢谢万分,再三拜谢:“多谢大人体恤,有劳吴押司举笔。舍下烧了暖墙,大人快些随小民去喝热茶。”他说完,伸手作请。
原本一个休妻报备,派个小吏走访查实,回禀书吏纪录在案,再在休书上盖章退还即可。只是此次事情,传到县太爷耳里,也要跟来这泉水村走访。县太爷还兴致颇浓,大清早的就要出发,说早去早回不延长日常。无奈,吴押司只好陪着。
唉~这大冷的天儿,赶忙的了事回去才好。吴押司也是抬手请县太爷先行。
吕良文四周望望,状似随意,朝着宋婕门头一指:“雪天路滑,行走也是艰难。既是各方事主都在,不若就借此处人家办公吧,如此也可省些脚力时耗。”
各个随从虽然乐意少些奔忙,打头两个小吏当先转向,往林婶儿门头开路。
林茂泽却是皱眉立在原地,他怕扰了这家清净。可转念一想,如此甚好,当着县太爷的面澄清了宋家妹子,谁还能再多说半句,便也紧走两步跟上。
吕良文行至门槛外,无视宋婕惊愕,彬彬一礼:“这位小嫂子,村道深雪难行,可否借贵宝地,暂行公务之用?”
“我、我这,不、不是,民妇这儿方…恐怕…那啥…”
宋婕愣愣不知如何作答,她想拒绝,又怕拒了失礼。屋里两个孩子还睡着,这要是一会儿吵起来……
“那什么,我屋里娃娃还睡着…”
吕良文摆摆双手,笑容很是平和:“不打紧,不打紧,我等必不会吵嚷喧哗,小嫂子给寻处阔朗厅堂即可。”
这话说的,宋婕怎么接,这县太爷莫不是忘了自家未亡人身份?
一旁林氏知道欠好推拒,大大方方的一礼:“厅堂说不上,大人若不嫌弃,就去堂屋里坐吧,请随老妇来。”
吕良文恰似才瞧见林氏,一副名顿开的样子:“你是林产婆,原来此处是你家宅院,倒是碰得好巧。”
“大人,请!”林氏荣光满面。县太爷都知道的人物,她虽然脸上有光。
“好,好。”吕良文也是客套回请。
门外的村邻,见着林产婆竟和县太爷你来我往的客套,眼神心神都变了样。想着往后看待林产婆一家,可得长点心。
宋婕傻傻瞧着知县大人与自己错身进了院内,再看婆婆殷勤追随,也就学样随着,一路跟进正房堂屋,杵在那儿无所适从。幸亏林氏清醒,唤了她回房拿好茶叶招待,这才找着偏向去忙活。
她急急遽进了东厢,翻出刚买的好茶叶,这原本是林氏单单给慕容衍准备的。经着上次讼事,林氏寒了心,说:“人家皇族令郎究竟高尚,频频来都喝那野草凉茶不合适。往后照旧敬重伺候为好,省的那日惹恼了,怎么死都不知道。”
宋婕捧着手里的茶叶罐子,小小一撮三两银子,勺出来一点儿,想想心疼,又抖回去几片儿。洗净茶盘,泡上满满一大壶。端进正房,每人才分小半杯。也不知这茶味还能不能值三两银子。
吕良文谢过接在手里,他只想喝口热的,漱漱嘴里泥味儿。小小抿上一口……竟是碧螺,只是这茶陈了点儿,这茶泡得也….而已,村妇手法迁就喝吧。
“吴押司,我本就是跟来旁听的,你自在问询,不必管我。”吕良文端坐主位,却要人家自在办公。想想也是自在不起来。
“是,大人稍坐,小吏少陪了。”吴押司以为知县大人交接完了,刚想出去把钱家人也喊进来。又听身后传来一句交接:“农舍窄小,闲杂的便不必请了,挑要紧的唤了来。”
“是。”
最后删减半天,只叫了三人进来。
一个钱秋月的娘柳氏;
一个她年老钱永旺;
另有就是那掉了下巴的。
吴押司见知县大人盯着那奇怪的下巴瞧,便说:“这是待出妻钱秋月的爹,钱定有。”
“哦,他这下巴…”吕良文还没说完,就被钱定有呜呜声打断了。
“呜呜,啊呜啊呜~~”钱定有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嘴里话语不清,哭的好不凄惨。
柳氏识趣,也跪地哭诉起来:“青天大老爷做主啊!我嫁女儿冤啊~都是这狐狸精害我女儿婚姻,还打伤我家老头啊…”她边哭边磕头,还能抽闲指指宋婕。
吕良文心里一惊:这下巴是宋氏卸下的?!真是人不行貌相啊!
那边柳氏还在哭诉,句句带着宋婕辱骂。
“放肆!”吕良文莫名恼了。
钱氏当他要为自己出头,犹不收敛,叫喊得一声比一声大,等被县太爷瞪着久了,才察觉不妥,哑了嗓子。
吕良文见她歇下哭声,悠悠开口,声线阴沉:“此处农舍,可是本官作保为你们寻来说话用的,你这妇人一来就哭喊叫嚷,惊扰人家家小,可是要扫本官颜面?”话语轻轻,可听在耳里,怎么恰似钱家肇事了?!
钱永旺赶忙的接过话茬,为母亲开脱:“是,是,是,多谢大人体恤。我娘她伤心糊涂了,声响才大些,望大人赎罪。”
“对嘛,姻亲人家,岂论出了什么事,都要好好相谈才是。何须舞弄棍棒?尔等,”吕良文扫一眼厅堂众人,“可能好好说话?”
“能,能!”
“大人放心,定不会在吵吵!”
“如此,吴押司,你忙你的。”这会儿,县太爷又酿成旁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