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与宋婕相视一眼,吕知县请她们用饭?
姚颖儿也是皱眉不解,于大壮相视一眼默默的跟在婆媳俩身后。
店里掌柜看着刚走的妇人又折回来了,还越过自己准备上楼,略有不耐。刚想出言阻止,定睛一看,打头领路的竟是县太爷身边的小童。不禁暗自称奇,这县太爷身边没有女眷,请这帮妇人上楼何意?
酒楼围成回字,中间天井,上下两层。天井内工具两处,各有一条木梯通向二楼。
小童领着宋婕等人上了楼梯,穿过回廊,行至一处隔间门外,也不通禀,直接推门。
隔间里面一张红漆大圆桌,里面原来没人。
小童站在门口,抬手引众人进去:“几位就在这儿用餐吧,席面已是订好了,不知合不合口味。诸位若是想吃什么,喊了小二哥再添上即可,店家自会找我结算。”说完,便掩门退去。
不是说知县大人有请吗?这样子,是计划让他们自己一个单间儿吃?果真如此,倒是少了尴尬,自己人吃喝也更自在。
少顷,店家小二送上菜肴,见着屋里一众妇孺,眉头都没抖一下,依旧殷勤小意。一连三个大托盘,一传一唱,流水样儿摆上来。
冷盘儿点心不说,各式热菜除了山珍就是海味:甜酿银耳、口蘑珍珠鸡、红烩果子狸、清炖哈什蚂……
唱菜的那位小哥模样甚是清俊,报完菜名,又是一鞠躬:“列位太太老爷慢用,果碟儿稍后就来,是南边儿刚送来的蜜桔,酸甜可口,还请列位赏脸尝尝。”
这样的菜式,这样的伶俐人,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此间所有,断不是为她们几个准备的。
宋婕看着一桌菜,再看向窗外。这间包厢邻着街市,往下就能看见酒楼进出的客人,抬眼还能瞧见街口的杂耍班子。
这原本...是给谁准备的?
姚颖儿早已掂了筷子吃喝,挨个尝遍了,咂咂嘴:“味道不错!”见其余众人还在愣神不敢妄动,忙招呼起来,“快来吃啊,一会儿杂耍开锣,看你们先顾着吃,照旧先顾着看?”
大壮当先一个坐下,埋头猛吃。鹰眼都尝过了,定是没问题。刚刚路边摊儿,他一个大男人实在欠美意开口要,胃里馋虫都造反了。
林氏和宋婕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有的吃就放开了吃呗。一会儿这小单间还能给孩子们喂顿奶,何乐而不为呢。
吃到半饱,楼下好戏开锣。桌旁只有大壮还在猛吃,他们这段日子真是难得吃顿好的。
店家小二也掐着点把蜜桔送上。
女人家全围在窗口看,翻出刚买来的蜜饯果脯,在手里传来传去。
“吃这个,这个好,嘿哟,那跟头翻的真好!”
“好!好!再来一个,这蜜桔挺甜啊!”
“宝宝快看,小猴子翻跟头啦~”
“…”
宋婕几个越是喧喧笑闹,越是衬的隔邻一间孤寂冷清。
吕良文一身便服,天青如意暗纹直缀,眉眼斯文俊秀。他此时歪靠在圈椅扶手临窗枯坐,神情落寞,身旁钱师爷和小童多多无声侍立,身后也是同样的圆桌,同样的菜色,只是无人问津。
他原本宴请了镇上富户乡绅,计划乘着农闲集资修路,可那帮铁公鸡,竟连县太爷的面子也不给。
这已经是他走访的第五个镇子了,前面几个镇另有人碍于情面赴宴解囊。可往后,消息传开,一个个都出门进货、上山勘地去了。这都要年关了,进的什么货、勘的什么地?
如今统共才得了千把两银子,别说铺路,修桥也才两座工料银两。
江南路与两浙路自行集资铺设的直道已有成效,南北五百里直路,江宁杭州两府,驾车一日便达。吕良文本想着,青州这样的富庶之地,通达贸易之路,应是锦上添花,容易的很。倘若他牵头先修一条,显示出便利,到时候,青州各县一一效仿,把这京东东路连成一条,岂不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只可惜,今日来了弥河镇,县里数一数二的富镇,竟是没一个来赴宴。他连怒都懒得怒了,怒了又如何?一家家闯进去,抄出银两?!哼,十年寒窗苦,也就只能在公案前摆摆威风罢。
经商贸易先修路,枉他吕良文一腔热血为民谋福,可谁又理解他的良苦用心?他小小知县,未曾妄图两府之功,只是如今看来,铺设这治下一段都是奢望。京东小民确实不如南边儿商贾想得通透,目光这样短浅,再富能富到哪儿去。
满腔抨击成空,满腔愤慨唯叹。
几个妇人大开了窗户磕牙看戏,倒是比县太爷逍遥。
“娘~咱们这儿果子真少!我今天才瞧见橘子!”
“嘿~你个吃货!又馋果子啦?咱们家可没果子供你!”
“一会儿咱们买些果子带回去呗?”
“那玩意儿,买几个不够塞牙,买一筐又放不住,买它干嘛呀~”
“我刚瞧见冬枣了!那个好放!”
“你都计划好了还来问我!”
“呵呵…”
笑闹一声声传进来,吕良文听多了,声色莫名。这林家媳妇,果真不是木讷之人,瞧她这一路吃喝玩乐,精怪的很。还想吃各式果子?呵,门路坎坷崎岖,果子运到这儿颠烂一半,哪里来的好工具卖给你。
鲁家的案子,差点因为他一念之差,欺了孤寡,还险些放过王春熙这么一个祸殃。如今这餐……碰巧遇上,就当他聊表歉意吧。
少时,小童俯身来报:“大人,隔邻那家吃完走人了。”
“嗯。”他看见了,一行人施施然东去,就如她们来时一样,“吃得可尽兴?”
“能打包的都提走了,带不走的也都吃完了。”对于宋婕等人吃得绝不客气,多多很是咋舌。往日陪着大人赴宴种种,不管身份巨细都是沾沾筷子便罢,桌上吃食大多剩下。
“呵,倒是能吃得很,总算帮老爷把花费吃回来了。”吕良文难得露出一丝笑,“咱们也回吧。”临出门,他转头看着自己这厢,满桌的酒菜,动也没动,“都包起来带走!”
最后,宋婕几个酒足饭饱出了西大街,那小童都没再泛起,更不用说请客的知县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