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杨家客栈。
二楼客房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枕头上。端木铭心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只觉得头照旧晕沉沉的,深吸了口气,右手撑着床板,坐了起来。
北方的烈酒,劲道十足。却照旧不如家乡的米酒,甘甜柔和,韵味悠长。端木铭心深吸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头,前日不应跟叶正拼酒,都睡了一天一夜,还没缓过来。
发呆一阵,端木铭心莫名觉得不知身处那边,更不知道到底要去哪里,马上心里空荡荡。
愣了一会,端木铭心回过神来,这里离边城也不远了,爽性去看看福伯,或许再去塞外逛一圈,小月肯定是要发脾气,回去多带些好玩的,再请她去寒烟楼偷偷喝点酒,应该就能哄好了。
正思量着,外面有人敲门,说道:“客官,送热汤来了。”
端木铭心走已往,拉开房门,却是客栈里的小七哥。
小七哥端着脸盆闪了进来,又抬脚将门踢上,低声问道:“令郎,是不是在外面肇事了?”
端木铭心吃了一惊,摇了摇头,问道:“怎么了?”
小七哥把脸盆放在桌上,转身看着端木铭心,神色紧张,低声说道:“县衙那个催命鬼,在楼下等你。”
端木铭心愣了一下,难道乔家人找上门来了,走近两步,问道:“哪个催命鬼?”
小七哥往门口瞟了一眼,低声答道:“就是县衙的叶捕快,铁面无私,很欠好说话。谁要是被他盯上,就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才叫催命鬼。”
原来是叶正,差点被吓到了。端木铭心松了口气,说道:“多谢小七哥了。”
小七哥“嘿嘿”一笑,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冲端木铭心招了招手,说道:“令郎,你从这里爬下去。等过一会,我再去跟他答话。”
端木铭心大笑出来,突然心念一转,又问道:“他是催命鬼,你放我走了,就不怕他盯上你么?”
小七哥摆了摆手,笑道:“这倒不用怕。他认死理,不相干的人,从来都不为难。”
端木铭心点了颔首,心里愈发钦佩,说道:“你放心罢,他是来找我喝酒的。”
小七哥愣了一下,长舒了口气,拱手说道:“那就好,我先下去了。”
端木铭心拱手回礼,说道:“劳烦小七哥,让他在楼下稍等片刻。”
小七哥颔首应诺,自顾走了出去。
端木铭心洗漱妥当,出了房间,走下一楼大堂。叶正腰间插了把长剑,独自坐在角落里。
端木铭心径直走已往,坐到叶正劈面,坏笑几声,问道:“喝酒输了,你不平气么?”
叶正怔了一下,说道:“我记得,你先倒下的。”
端木铭心摇了摇头,笑道:“可我怎么记得,是我叫醒你的。”
叶正点了颔首,说道:“我没银子结账,只好睡一觉。”
端木铭心“哈哈”大笑,突然觉得叶正很有趣,深吸了口气,说道:“那就再比一次,我们都数好坛子。”
叶正目光一闪,说道:“今天不行。”
端木铭心摸了摸鼻子,问道:“怎么,又要去抓人?”
叶正盯着端木铭心,缄默沉静一阵,说道:“有两桩案子,怕是跟你有关。”
端木铭心莫名其妙,自己什么时候惹上了案子,心念一转,又笑了出来,问道:“跟我有关,你知道我是谁么?”
叶正点了颔首,慢慢说道:“你身法很快,我也没掌握一剑刺中。又姓端木,除了逍遥山庄的人,你还能是谁?”
端木铭心愣了一下,心中不平气,笑道:“你一剑刺不中,就说我身法快么?”
叶正只看着他,也没答话。
端木铭心猛地想起刺乔大鹏那一剑,不觉心有余悸,又想这么快的剑都没掌握刺中自己,看来功夫没白练,“嘿嘿”笑了笑,问道:“什么案子?”
叶正目光闪了闪,沉声问道:“丰利号调运边城的五万两银子,在路被人上劫了。你不知道?”
端木铭心吃了一惊,连连摇头,说道:“不会罢。丰利号做官银生意,谁敢去掠夺?”
叶正眉头微皱,叹了口气,说道:“威远镖局押的镖,死了两个镖头。”
端木铭心愣了一下,又问道:“另有一个案子?”
叶正答道:“边塞有人私购战马,朝廷要查。”
端木铭心看着叶正,颇有些奇怪,问道:“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
叶正缄默沉静片刻,答道:“昨晚,县衙收到急文。六扇门调我查劫镖案,刑部命我查私购战马案。”
这些案子,京城里既然知道,为什么要让叶正去查,又跟自己有什么关系?端木铭心想不明白,索性懒得想了,问道:“他们为什么找你,你又为什么来找我?”
叶正盯着端木铭心,突然说道:“逍遥令郎,名满天下。你不是他,可躲下去,也不是措施。”
“我躲”,端木铭心激动起来,说道:“他是他,我自是我。我有什么要躲的,我为什么要躲?”
叶正点了颔首,缄默沉静一阵,又问道:“你想知道,什么是江湖么?”
江湖,是应该去闯荡江湖。端木铭心深吸了口气,颔首说道:“好。吴世叔的事,我一定要管。”
“走”,叶正起身说道:“武总镖头,还在路上等着。”转身便往外走。
端木铭心也站了起来,高声说道:“查完案子,我请你喝酒。”立即追了上去。
宣化境内。
两匹快马,在驿道上疾驰。端木铭心随着叶正,连赶了一日一夜的路。
又走出十多里路,前面驿道旁支了个茶棚,下面站着七八个劲装男人。端木铭心远远看了一眼,暗道兴许是那威远镖局的人。
叶正勒马,停在茶棚外。一个锦衣老者迎了上来,拱手说道:“叶兄弟,武某又劳烦你了。”
端木铭心也停了下来,随着叶正一起翻身下马。
叶正上前两步,拱手说道:“武总镖头,客气了。”
端木铭心审察几眼,老者头发花白,相貌方正,目光有神,衣袍上泥星点点,看上去略有疲态,心想威远镖局丢了镖,这总镖头置β也忙坏了。
叶正扫了一眼,又问道:“六扇门的人,没来么?”
锦衣老者点了颔首,眉头紧皱,答道:“孙大人原本要亲自来,可路上收到西安府紧急公牍,雷胡子在关中生事,只得先赶已往。”
朝廷通缉的重犯,台甫鼎鼎的雷公,十二连环坞的总瓢把子,他在西安府生事,六扇门自然不能不管。端木铭心走上前去,接话说道:“孙大人另有要事,我们先查着。若抓住贼人,绑了送京城就是。”
锦衣老者看向端木铭心,拱手问道:“初次晤面,少侠怎么称谓?”又转头看了叶正一眼。
叶正答道:“他是逍遥山庄的小令郎。”
锦衣老者惊喜交加,拱手行礼,说道:“威远镖局武行远,见过逍遥令郎。今日有缘一见,武某三生有幸。令郎请里面坐,先喝口凉茶。”
端木铭心颇觉尴尬,连连摆手,说道:“武总镖头误会了。你说的是我兄长端木拓,我叫端木铭心。”
武行远愣了一下,赔笑几声,说道:“武某眼拙,却没认出来是端木小令郎。”
端木铭心也不在意,笑道:“我本就籍籍无名,你若认得出来,那才叫怪事。”想了想,又问道:“银子可有消息了?”
武行远神色微变,拱手答道:“小令郎放心,那人害了两位义弟性命,武某一定会追查到底。镖局里正在部署变卖几处田宅,一定凑足五万两银子,先送去太原分号。”
端木铭心吃了一惊,连忙说道:“武总镖头莫要多想,却是丰利号连累了两位镖头。我去跟吴世叔说,好生抚恤两位镖头的家人。”
武行远缄默沉静一阵,长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只怪武某,一心想买通江南的镖路。不光丢了镖银,还害了两位义弟。”
端木铭心摆了摆手,劝说道:“武总镖头,莫要自责了。眼下须得先找到贼人,也好替两位镖头讨还公正。”
武行远点了颔首,转头招呼一声,“铁柱,你过来,把其时的情况,再说一说。”
一个黝黑大汉走上前来,冲三人拱了拱手,只将镖银被劫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端木铭心只觉得离奇离奇,一时也理不出头绪。
武行远又说道:“这两日,武某找了沿路几个寨子探询,都说有厉害人物盯上镖银,他们才不敢再跟下去。”
端木铭心皱了皱眉头,问道:“那个黑衣蒙面人,到底什么来路?”
叶正目光一闪,接话说道:“我听到消息,千面书生南宫玉在扬州犯了事,逃到边塞一带躲避。”
千面书生是江湖四大盗之一,做了许多大案,被六扇门常年通缉。端木铭心不觉点了颔首,若是此人劫走的镖银,倒是通情达理。
武行远却摆了摆手,说道:“南宫玉虽然厉害,这次却绝不是他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