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栖凤山。
栖凤山北瞰徽州城,南临新安江,林木青翠,禽鸟鸣唱。江水绕山而过,青山绿水交映,风物秀美无限。相传古时有凤凰栖居山中,山名便由此得之。
山顶,一处庄严古朴的宅院。正门之上挂着,两块匾额。一块是老主人题的,“逍遥山庄”。上面另有一块,却是太祖天子亲题的,“逍遥侯府”。
庄内正堂之上,也挂着一块大匾,写着“清净无为”四个字。堂首紫檀雕螭案上,摆着一尊镂花青铜香炉,燃着淡雅的沉香。
吴世良站在案前,双眼微闭。淡淡香气沁入心脾,不觉宁神静气,只教人忘却所有俗世烦恼。
模糊之间,吴世良猛地睁开眼睛,抬头望着那块匾额,莫名又想起了往事。
二十六年前,吴世良科场不自得,偏又放不下兼济天下之心,倾尽家财追随逍遥侯,开设丰利号,经营朝廷税银。谁想只过了两年,逍遥侯就闭门清修,银号的担子全落在吴世良身上。也亏得梁相照应,年年都为朝廷省下数十万两的银耗,也算是立下一桩劳绩。
当年第一次上栖凤山,也是站在这块匾额之下,空有一身理想。如今再来看,却似转了一圈,又重回起点。吴世良轻叹一声,心中唏嘘不已。
正感伤间,突然心中一悸,吴世良立即转过身去。厅堂里多了一位清瘦老人,穿着粗布长袍,须发花白,正对着他颔首微笑。
吴世良收起思绪,走上前去,拱手说道:“侯爷,讨扰了。”
面前的老人,像极了山野乡间的老翁,只是双目温润如玉,让人倍感亲切。倘若换做另一小我私家,怕是说什么也不愿相信,他就是名动天下的逍遥侯端木玄。吴世良仔细审察几眼,见老人鬓角已全白,不禁暗自叹息,侯爷也老了。
端木玄拱手回礼,说道:“贤弟客气了。外面的事情,多亏了有你。”
“内疚”,吴世良深吸了口气,慢慢说道:“我这次上山,也是不得已。梁相引退后,朝中局势颇有些变换,相府里派人捎来口信,邀侯爷进京一叙。”
端木玄轻轻一笑,说道:“月盈则亏,知难而退,乃天之道。我们都老了,就该享一享清福,何苦去多费心?”
身在朝堂,梁相肯定有苦衷。吴世良却也欠许多几何说,点了颔首,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犹豫一下,低声说道:“前些日子,银号里收到程家夫人的书信。我只觉得奇怪,托人探询一下,才知道程老御史听了些闲话,执意要把孙女许给钱家一个后生。那后生也是两榜进士,听说很得燕王赏识,亲自收做了门生。”
端木玄叹了口气,点了颔首,说道:“难怪婉儿捎来口信,这个月要回山庄,却是委屈她了。”
吴世良吃了一惊,把书信递了已往,说道:“巨细姐这个时候上山,岂不是要气坏程家老爷子了。”
端木玄接过书信,小心收好,说道:“端木家对不住他,此事我再想一想。”
吴世良点了颔首,又走近一步,低声说道:“近来生意也不太顺,太原分号调拨边城一批银子,平白让歹人劫去了。丰利号开了二十几年,这可是头一遭。听镖局说,对方很有些来头,还害了两个镖头的性命。侯爷,要不要跟若水观打个招呼,请武认真人资助查一查。”
端木玄摆了摆手,说道:“镖局丢了银子,自当报衙门去查。两位遇害的镖头,银号里支些银子,好生抚恤。”
吴世良苦笑了笑,说道:“侯爷放心。六扇门孙大人允许了,亲自带人走一趟,只盼能查个水落石出。”
端木玄松了口气,说道:“六扇门去查,那好得很。”
吴世良想了想,忍不住又说道:“铭心跑出去泰半年了,如今世道不太平,侯爷照旧要多管一管的。”
端木玄缄默沉静片刻,轻轻笑了出来,说道:“铭心长大了,总要走自己的路。若说管一管,是该给他说门亲事了。”
吴世良也笑了出来,接话说道:“铭心不小了,给他说门亲事,兴许能定下心来,好好考个功名。对了,侯爷可有相中的?”
端木玄点了颔首,看着吴世良,说道:“我看,小月就不错。”
吴世良怔了一下,心中却放下一个大肩负,长舒了口气,笑道:“这个丫头,越来越不听话了。是要送到山庄里来,让侯爷管教管教。”
端木玄摆了摆手,说道:“我可管不了。等婉儿上山了,让她来教一教。”
两人同时大笑出来。
很快,吴世良又心事重重,审察端木玄几眼,叹道:“一晃二十几年,我们都老了。往后怕是见一面,就少一面。”
端木玄神色微变,说道:“贤弟气色欠好,像是忧心太过之症。拓儿心性急躁,跟我年轻时很像,怕是拖累你了。等他回来,我再劝一劝。”
吴世良心中着急,可别误了令郎的大事,连连摆手,说道:“令郎心怀天下,实属难能可贵。我只担忧帮不上什么忙,侯爷倒是多扶他一把。”
端木玄笑而不语,摆了摆手,说道:“难得来一趟,今晚就在这用饭,我们两个喝几杯。”
吴世良心中感伤,侯爷整日守在濡沫轩里,对外面的事撒手不管,可当年之事,却又一直不愿放下,如何能清静无为,不由得叹了口气,拱手说道:“今日就算了罢。扬州盐税银子一直没移交过来,我要去催一催,再派人去钱塘,把巨细姐接回来,可莫出了意外。”
端木玄拱手回礼,说道:“也好,我就不留你了。”
吴世良拱手告辞,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嵩山,少林寺。
五乳峰下,密林中坐落一片雄伟庙殿,即是传承千余年的天下第一名刹,少林寺。相转达摩祖师为助世人开悟,降服诸般幻生心魔,依真如天性,创出七十二门体悟之法。千百年流传下来,在江湖中闯出赫赫威名,又称少林七十二绝技。可最初的般若佛法,却徐徐不为世人所知。
寺院后山,密林中穿出一条小径,直通五乳峰中峰。峰顶有一处天然石洞,达摩祖师在此洞中面壁九年,不光在石壁上印下了自己的身影,也传下无上空门心法。历代以来,少林寺都有高僧在洞中苦修,参悟无上佛法,普渡众生脱离苦海。据说如今在洞中苦修的神僧,四十一岁时发愿入洞,三十多年来,从未出洞一步。
夜半时分,达摩洞中突然传出一声佛号,宁静浑朴,却透出金刚伏魔之威。很快,一道人影从洞中闪出,径直冲下小径,没入密林中。纷歧会,林中响起几声惊诧。接着,又有三道身影冲上小径,闪入达摩洞中。
天刚亮,寺中响起了钟声。僧众照常赶往大殿早课,几个小沙弥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清扫院子。寺内后院,一位白眉老僧推开方丈室大门,漫步走了进去。
老僧面色红润,慈眉善目,正是当今少林方丈弘慈大师。弘慈走到厅首,坐下闭目养神,心中却思绪万千。
只过了片刻,外面传来脚步声,接着有人敲了敲门。
弘慈睁开眼睛,说道:“进来罢。”
门推开了,走进来两个僧人。前面一个黑瘦老僧,眉头微皱,目光有神。后面一其中年僧人,体胖肤白,面带笑容,随手将门关好。
两人走上前来,单手行礼,一齐说道:“见过方丈师兄。”
弘慈点了颔首,说道:“两位师弟,坐下说话。”
中年僧人让那老僧坐左侧,笑道:“弘渡师兄升罗汉堂首座,往后座次都在我前面。”
弘渡自顾坐下,只说道:“弘信师弟。师兄弟之间,就不必客套了。”
中年僧人连连摆手,笑道:“我虽在知客堂日子久了些,礼数照旧知道的。”
弘慈看了他一眼,暗想弘信师弟管着知客堂,倒是最合适不外,却也欠好总这么下去。
弘渡也没再理会他,先问道:“师兄,昨晚后山到底怎么了?”
弘信也收起笑容,转头看了过来。
弘慈深吸了口气,徐徐答道:“刚刚去达摩院,见了几位师兄。昨晚确有人闯进达摩洞,多亏了寂灭师叔,护住魔刀周全。”
两人都吃了一惊。弘渡眉头紧皱,面有怒色,说道:“二十多年了,那些邪魔外道,还敢找上门来。”
弘信目光闪了闪,低声问道:“什么人敢闯达摩洞,可抓到了?”
弘慈摇了摇头,答道:“对方身手了得,让他逃脱了。”
弘信“嘿嘿”笑了笑,说道:“从寂灭师叔和达摩院几位师兄手下走脱,天底下谁能有这样的身手?”
弘渡目光一闪,叹道:“对方如此厉害,恐怕不会就此作罢。”侧头看向弘慈,低声问道:“师兄,要不要罗汉堂派些人手,再去搜查一番?”
弘慈沉吟片刻,摆了摆手,说道:“达摩院师兄的意思,先不要放肆宣扬,免得自乱阵脚。”
“那就不管了”,弘信忿忿不平,抬了抬手,说道:“魔刀有什么闪失,那也是达摩院的事,与我等无关。”
弘渡看了他一眼,说道:“师弟,不行乱说。”
“阿弥陀佛”,弘慈双手合十,叹道:“魔刀有失,老衲即是千古罪人,更是愧对寂明先师。”
弘信愣了一下,叹了口气,说道:“这可如何是好?”
弘渡劝说道:“师兄莫担忧,寂灭师叔早已成就金刚不灭之体,就算那熊世清再生,也不足为惧。”
弘慈深吸了口气,轻轻点了颔首。
弘信突然拍了拍额头,看向弘慈,说道:“边城里刚传出风声,就有人闯达摩洞,莫非那消息是真的?”
弘渡点了颔首,说道:“看来,本寺也要派人去一趟边城。”
弘慈思量一阵,说道:“此事,老衲还须与弘智师弟商议。”转头看向弘渡,说道:“烦请师弟,再去问问达摩院的师兄,要不要罗汉堂派门生去后山巡查。”
弘渡立即起身,说道:“好,我这就去问一问。”说完转身先走出去。
弘信起身送他出方丈室,又关上门走回来。
弘慈轻叹一声,看向弘信,问道:“果真让那人说中了,难道是他闯进去的?”
弘信怔了一下,连连摇头,答道:“我看不像。他真计划闯进去,何须先告诉我等。”
弘慈想了想,低声说道:“此事非同小可,你去见一见他,且听他怎么说。”
弘信笑了出来,走近两步,说道:“师兄早该如此了。只须于本寺有利,不必盘算太多。”
弘慈抬了抬手,说道:“师弟,务必小心谨慎。”
弘信连连颔首,拍了拍胸脯,说道:“师兄放心,倘若走漏了风声,我一人担着就是。”
“阿弥陀佛”,弘慈站了起来,说道:“老衲再去菩提堂。端木令郎前日就上山了,尚未见一面。”
两人一前一后,相继走出方丈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