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戟军残余一千多人,被流民新军不停逼杀退却,很快他们便要陷入那连片的水田之中。
其中的大多数将领原本憧憬着复立前朝,恢复祖上荣光,也曾想过死战杀敌为心中的大冥抛头洒血,但从未想过这一天来的这么早。
他们的兵甲之利士卒之勇当属天下最高级,今日却被流民子弟所击溃,出师未战身先死,着实憋屈荒唐。
“全屠?”
“做做样子,先问他们要不要降。”秋忆鸿手软,只得搭在曹无嬴肩上。
“小看人家了不是,黑戟军怎么会投敌。”
“真硬气才好,杀起来更有劲。”
“也是。”曹无嬴撤身,上前询问黑戟军残余士卒要不要换主子。
秋忆鸿听后,心中笑他可真会说话。
很快这股残余士卒便被屠掉,汤开戎指挥众人清理战场,黑戟军身上的重甲可是好工具,虽少数损毁严重但大多都还能迁就。
曹无嬴见此玩笑道:“你才是狠人啊,死了还要扒人衣甲。”
汤开戎自然知其玩笑意,一笑置之。
“有那么饿?”
“只要是能吃的食物就不能白白浪费。”
一名新军士卒,蹲在尸体旁大口咀嚼,手里拿着从尸体上搜出的干饼,不外两三口便全塞进嘴里。
秋忆鸿坐在这名士卒旁边,看那瘦小的脸,被口中的干饼硬生生撑大一半,便问要不要给他弄些水冲冲,那人摇头硬是给咽下去。
“爷莫见笑,俺饿怕了。”
“在多云山大营吃的欠好?”秋忆鸿问道。
“哪能呢,简直太好了。以前没衣没食的,就养成这见工具就忍不住的贱毛病。我家七口人,去年活活饿死五口,多亏进了太子爷的怜民坊,我们姐弟才算过活下来。”说着,那人把嘴角处的饼渣也一并吃下。
“既然你家就剩你这一个男丁,为何还加入新军?”
“不从军能干嘛,至少我在怜民坊省下的口粮能让大姐吃饱点,再说战死后还发抚恤银子,多划算。”
“不光给你家里发抚恤银子,成为军户后还给分田呢。”秋忆鸿望着各处的尸首,沉声说道。
“认真分田?!”士卒忽的站起身来,甚是激动。
“太子说的话还能有假。”曹无嬴走过来,对那士卒说道。
“俺本以为家姐捎信是在诓人,没想到真要分田。”
“敢不敢打下整个荆襄道,去跟那些老爷们要银子?”秋忆鸿笑问。
“俺们除了怕饿死,就再没第二怕的事!”
听到士卒的回覆,秋忆鸿不禁感伤万千,西北老卒会教他们三刀阵,也是知其不惧生死,究竟天底下再没有比活活饿死更可怕的事情。
照那士卒所说,其家姐曾写信于他,见告分田一事,想来栾之武已经开始对那帮官绅动手了。
所谓军田,即是把官绅巨富手中的耕地先征收为官田,尔后优先分封给流民新军的眷属或是本人,这类耕地即是军田。
秋忆鸿与范丹文等人曾思虑,该如何防止平民手中的种田再度被巨富豪绅吞并强收,最终秋长文与宋来喜两人建议,把征收上来的耕地另行挂号造册,归为官田、军田两类。并设律法限制此类土地私自买卖,凡不经批示而买卖者,买卖双方一同治死罪,官田军田的钱粮要比普通民田多出一些,特供兵部使用。
“哎,你的皇厥后了。”
曹无嬴冷不丁来这么一句,把秋忆鸿的思绪,拉回到刚结束厮杀不久的战场上。
温卿芸徐徐走来,与这周遭情况反差甚大,乍一看很是养眼。
“受伤了?”温卿芸柔声问道,语气中带着担忧。
“皮外伤无碍,不是让你去蕲州吗!”秋忆鸿有些恼怒,女人怎么能随意泛起在战场上。
“我知道该干什么,九江府的暗报你自己看吧。”温卿芸听出秋忆鸿话有不满之意,递出暗报后便转身径直离去。
“瞧瞧,你在人面前哪另有半点太子的威严,再这样下去你怎么驾驭后宫的三千美人。”
秋忆鸿认真翻看手里的暗报,也不搭曹无嬴的闲腔。
“这暗报怎么加盖着蕲州城的印信?”看到落款处加盖着,九江府与黄州府两个暗卫指挥使的印信,秋忆鸿忍不住疑惑自语。
“殿下,黄梅县城尚有一股黑戟军。”
“残余的守军?他们的主将都被削首了,还能蹦哒多高。”曹无嬴在一旁说道。
“应该另有人在黑戟军主将之上。”
“怎么说?”
“昨夜与末将搭话之人,与今日所见的黑戟军主将并不是同一人,他自称前朝洛家,言语口气甚为倨傲。”
汤开戎细细追念昨夜见到的洛乾天,与今日交战的主将对比,确实不是同一人,他还记得那人身边的士卒,在装扮上也与今日所见的黑戟士差异。
“九江府的暗报上说,那里的乞活军与前朝皇室有联系,并探查到其中的一名皇室唤作洛乾天。”秋忆鸿说着把暗报给他们两人传阅。
“渡江合军,合个屁!”曹无嬴简陋一扫率先骂道。
暗报上讲九江府的八千乞活军经过扩编,如今已到达两万之众,并准备在这几日过江,与罗田叛军一起攻打蕲州。
“往后看,另有齐府的事。”秋忆鸿冷笑道。
“齐府果真有不臣之心!”汤开戎把暗报看完后才作声。
“前些日子齐掾一案闹得那么大,还以为你会把齐府连根拔起,从而断掉荆襄水师的臂膀,没想到你竟然怂了。”
“确实失策了,以为齐恒是来陈情,谁知人家是逗小爷呢。”
秋忆鸿理解曹无嬴适才的诉苦,拉下脸解释一番。
“整军再战,这次一定把齐府全族屠洁净。”秋忆鸿玩笑道,他不会真去灭人一族。
“赶尽杀绝的事照旧让我来吧,”曹无嬴沉声低语。
“看什么,新君总要有个新君样子嘛,这脏活,你曹哥拿手啊。”见秋忆鸿冷脸盯住自己,曹无嬴笑着解释。
“北蛮异族,怎么做随你,在江南咱们只杀该杀之人。行吗?”
“行嘞!哥听你的。”曹无嬴痛快道。
尔后三人与老刘一起,带兵折返黄梅县城,倒要看看这黑戟军还剩些什么玩意。
“遭了。”秋忆鸿刚夸上战马,突然想起一事,尔后调转马头沿官道寻人。
“殿下……”
“咱走咱的,先莫管他。”老刘拦下汤开戎要问的话。
“照旧大爷老辣,两眼一眯就知道那小子要干嘛。”曹无嬴奉承道。
秋忆鸿自然是去寻温卿芸,适才没给人好脸色,看到暗报上的印章后,他才明白温卿芸为什么回来找他。
照计划行程他早就该身在蕲州,所以九江府的暗卫,就把最新的加急暗报送递蕲州城。但他尚在黄梅,黄州府的暗卫指挥使只好加盖自己的印章,差人把暗报再送至黄梅。
想来温卿芸就是在去往蕲州的官道上,碰见了送信的暗卫,而那时他正带兵与黑戟军鏖战,温卿芸肯定会拦下那暗卫,不让其贸然突入战场。
在战事结束后,她就进入战场送来九江府的暗报,至于为何没让那暗卫送,秋忆鸿心中了然,美人想与他这殿下一起去蕲州。
“干嘛呢,就计划靠两条腿去蕲州?”
“本小姐有的是脚力,不劳您费心。”温卿芸冷言道,也不抬头看骑马的秋忆鸿,只顾向前走去。
“费心事小,就是心疼你那对玉足再给磨破了。”
“比起殿下的大事,小女子这双脚就是剁掉也不足惜。”
“行,你慢慢走,我在马背上打个盹。”秋忆鸿态度一转拍马走在前头,不再理会温卿芸。
“能滚远点吗。”
“不能。”
“那别烦我。”
“小爷就喜欢烦人。”
秋忆鸿的厚起脸皮,丝绝不让温卿芸一分。
而温卿芸则是气病交加,先是停下身站住,盯着马背上的秋忆鸿不发一言,接着两眼泪花闪烁,可纵然眼泪掉落在脸颊上她也依然保持着冷脸。
越是这样反倒越惹人心疼,秋忆鸿苦笑着翻身下马,谁知他一走近,温卿芸的便哭作声来,尔后那哭声越来越大。
“大姐哎,轻点哭行不行啊。”
“仙子,仙子姐姐,收声别哭了好欠好?”
秋忆鸿围着温卿芸转圈慰藉,把自己以前哄秋雨棠的招式都给使出来了,天底下他就跟两小我私家面前喊过仙子。
哄秋雨棠时就喊仙子妹妹,现在着急直接把仙子姐姐的名号给了温卿芸,妹妹是亲妹妹,怎么哄都行。
可温卿芸是他什么人,总不是皇后吧。可这梨花带雨的模样委实惹人心疼,原来秋忆鸿觉得温卿芸的媚态即是哭,也是勾人的,却没成想是这般委屈模样,毫无魅惑。
“继续喊仙子。”温卿芸带着哭腔要求道。
“好。依你。”
秋忆鸿颇为无奈,但也只能如此。
“先跟我回去,到时寻辆马车送你去蕲州。”
“呵,凭什么你让我去就去,让我回便回!”温卿芸收起哭声,冷呵道。
“给谁上脸呢,孤令你回去!”秋忆鸿突而厉声,把温卿芸吓的一愣。
“抱紧。”
秋忆鸿策马,温卿芸坐在他怀中,神情姿态若小女子般甚为灵巧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