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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造天下

71宿州道中

重造天下 在珠海 3242 2018-11-17 04:32:39

  “小土牛,吱吱哇,天到挨黑推抵家,爹爹出来接肩负,哥哥出来抱娃娃,嫂嫂出来扭一扭,嫂嫂嫂嫂你别扭,天明起来俺就走”,蒙蒙细雨中,推着独轮车的军汉自在地唱着,骑在马上的张国纪看着一片萧索,忍不住吟道:匹马宿州路平程,连村荒草不堪耕。一路上满目野草,都长在了曾经的田地上,徐州与到宿州之间的官道上半天不见人影。这就是数月前流贼的破坏力,一座座荒村,张国纪一行若非同这数百名官兵同道,一路堪忧。

  在张国纪口占一绝的同时,几骑正尾随在这队官兵后头,马上一个令郎吟道:宿州前路上,衰草尚纵横。大野龙蛇迹,荒原雉兔行。此人十六七岁年纪,相貌平平,头戴方巾,所谓方巾就是一顶难看的高帽,全称叫四方平定巾,中年人戴着方巾显得稳重,年轻人戴上则显得不正经。

  刘洪起骑在一匹花马上行在队尾,正与一个把总言谈,花马就是杂色马,所谓把总相当于营长,手下有二三百人。那把总道:“孔逆援辽之师,行经莱州,朱大人于崇祯四年底,曾设宴相待,孔逆酒醉之时,怨谤朝廷,朱大人闻言大惊,报于山东巡抚余大人,岂料余大人不以为意。朱大人乃勤加战备,不出一月,孔逆果真反叛,莱州能为七月坚城,实仗朱大人筹谋在先”。把总说的朱大人,是山东莱州知府朱万年。这说的是几年前的登莱之乱,山东巡抚余大成不听莱州知府朱万年事前报警,在孔有德叛乱后,又与登莱巡抚孙元化配合主抚,误了大事,二人被逮到京师,孙元化因为丢了登州,且被俘,是被叛军放出来的,被崇祯处斩。山东巡抚余大成则被贬到广东电白县,在路过东莞时,曾跑到袁崇焕家里哭祭,难道是意为他与袁崇焕同样蒙冤?两位巡抚被逮治后,朝廷派徐从治接替余大成的山东巡抚,派谢琏接替孙元化的登莱巡抚,两位新任巡抚率军驻莱州,与叛军坚持。

  从崇祯五年正月,到崇祯六年三月,在这场为祸年余,波及半个山东的登莱之乱中,巡抚死了三个,总兵死得更多,祸乱的种子不外是数千东江镇毛文龙的残兵,朝廷调集雄师,弥费无数,结局是孔有德,耿仲明率残部从海上跑了,最后被围困在登州水城的部门叛军,许多人或跳海或自焚。叛军的焦点是辽东人,他们宁愿降东虏,也不降大明。孔有德,耿仲明率部降了皇太极,使得皇太极获得铸炮技术,今后大明的处境更坏。孔耿二人皆毛文龙养孙,看来当年在东江镇,二人职位甚低。

  那把总继续道:“杨大人此前为通州总兵,与叛逆接战负伤,退入莱州,与朱大人一共守城。七月四日,招安圣旨到莱州,命谢大人,朱大人出城受降,朱大人对杨大人说叛军自知罪不容赦,且未经大创,其志甚骄,必无降理,然既为食禄王臣,此身不敢惜。朱大人出城前,嘱咐杨大人不行出城,需严加守御。果真,谢大人与朱大人出城即被执,叛军直扑城门,朱大人于乱军中大叫关门。朱大人被执后,假说劝降,引贼军至城下,往城上召唤我已被擒,一死而已,贼军精骑在此,速发炮,勿以我为念,又抢夺叛逆军械,死于乱刃之下,当日我在城头寓目,肝肠寸断。直至朱大人已然无幸,杨大人方令发炮,击死贼军数十骑,此为为七月七日,其后,杨大人便将莱州七夕改作七月六日”。他说的杨大人乃是如今的凤阳总兵杨御蕃。在登莱之变中,两位前任巡抚倒了霉,两位继任巡抚也倒了霉,他们主抚,而叛军冒充投降,于是引发了这出悲剧。朱万年讲得好,叛军未经大创,甚志甚骄,必无降理。也就是招降对方,是在你有实力,而且严重攻击了对方的前提下,但大明一再犯这个错误,淹池渡,车箱峡,以及厥后的熊文灿,都是在实力不足的前提下主抚,结果都是主抚失败。但同时,对于真心想与大明和谈的皇太极,大明却决不妥协,抗战到底。不能和谈的和谈,能和谈的反面谈,于是大明便亡了。

  刘洪起听罢,不胜唏嘘。这时,那把总转头对几名骑兵道,后头那几骑几相跟了许久,莫不是土寇的探子,去看看。几骑闻令,拨转马头去了。

  “什么人!跟了多大会子”,“军爷将气纳纳,路引在此,请军爷高抬贵手,迁就一番”,“俺不识字”。

  路边有一丛暗红的鸡冠花,此花可食用,面容枯膏的村妇正在采摘,她忽见北边官道上开来一队官兵,慌得挎着篮子钻进了高粱丛。此时,官道上的人马停了下来,张国纪骑在马上,马前立着那个头戴方巾的令郎,张国纪道,原来是吏部侯大人之子,还未请教名号。“学生侯方域,方正之方,领土之域,有辱尊耳”。刘洪起闻言,心中一惊,这名似曾相识。他不知道眼前此人正是《桃花扇》的主人公,《桃花扇》说的是侯方域与名妓李香君的故事,故事里虽加了些家国之恨,但依然低俗,因为卖点是名妓。在后世,这些才子美人的知名度要凌驾卢象升周遇吉这些纵横天下的英雄,比起卢象升,侯某人不外是只蝼蚁。侯方域时年17,另有20年好活。

  张国纪道:“你父可安好,天启年间在京师曾与你父有过数面之缘,侯大人如今是户部尚书,大明的户部尚书难做,可见你父是个有本事的”。侯方域恭谨回道:“父亲安好,谢过伯爷爱重之情”。张国纪道:“你不在商丘家中,兵荒马乱地出来做什么”。侯方域回道:“学生此番只为到桐城探友,约齐友人赴南京切磋讲学”。张国纪道:“赴南都?听闻苏州有个复社,东南士子莫不入社,你此行可为起社?”,又道:“我与会社从来无事迹相干,也劝你务心念书,莫要打斜差。复社有独霸科举情状,不是好相与的。中州遭逢丧乱,捐资经武以备危亡方是正经,报国捐躯,尽臣子贞节,当下在中州正宜做英烈,难道放着英烈不做,却跑去江南耍嘴皮摇笔杆继圣述贤?”。侯方域闻听,唯有唯唯诺诺。

  侯方域去桐城,去访明末四令郎的另一位,方以智。明末四令郎因为玩名妓成名,四令郎的名声是挂在青楼上的,四令郎与名妓相互推涨,良性互动,四令郎让名妓的芳名得以流传,名妓也让四令郎名闻天下。明末四令郎之说,多年后才有,目前这四位还没成名。四令郎里头唯一另有点价值的就是桐城的方以智,因为方以智还研究点自然科学,厥后出了一本《物理小识》,其它几位也就是嫖嫖妓,写写戏文,被捧臭脚捧起来。玩女人一项,偷玩就是无耻,果真玩就是落拓不羁,玩得有理,日得无罪,还玩成风骚才子。李敖有什么作品?靠的无非是玩女人加吹牛皮。

  侯方域此番去桐城扑了个空,因为方以智已去了南京,桐城被流贼杀掠得甚惨,许多桐城男子被流贼砍掉了右手。方以智去江南遁迹,到了江南,就成了复社的主干分子。

  黄昏时分,这队人马到了宿州。宿州处在徐州与凤阳之间,距两地各二百里。军士在宿州城下扎营,朱恭枵与张国纪在怙恃官的陪同下,到了宿州孔庙前。“说凤阳道凤阳,手打花鼓咚咚响,凤阳真是好地方,赤龙升天金凤翔,数数天上几多星,点点地上几多将。说凤阳道凤阳,凤阳真是好地方,皇恩四季都浩荡,不平徭役不纳粮,淮河两岸喜洋洋”,暮色伴着讨饭的凤阳花鼓声。在这个时代,没人敢把鼓词改成自从出了朱天子,十年倒有九年荒,所以这段鼓词是原创,曾唱于两百五十年前的南京承天门下,向承天门上的朱元璋和马皇后歌讼四海升平。

  宿州南门外的一排修建,左乡贤右名宦,左边是乡贤祠,祭祠本土杰出人物,右边则是为外地来做官的立的名宦祠。处在乡贤祠与名宦祠中间的则是一座巍然广厦,这即是孔庙,又叫学宫。孔庙前的牌坊叫棂星门,相当于仪门,上书德配天地,之后又是一座牌坊,叫戟门,上书道冠古今。两座牌坊中间是左右两片月牙形水池,叫泮池。戟门后就是巍峨的大成殿,里边供奉着孔子及历代先师,大成殿左右两联是:历代文官祖,累世帝王师。

  大成殿的飞檐已徐徐挂不住暮色,明伦堂,宿州知州正在讲述:“伪谮大号,听闻八贼在中国都上树立甚古元真龙天子的旗帜”,朱恭枵关切道,古元真龙,何意?知州道,学生也不明白。三个月前,张献忠在凤阳中国都头挂的这面旗,旗上这几个字,后世也破解不开,要害是古元二字,据最权威的明史学家顾诚推测,古元二字可能是从白莲教的古什么经,什么元经,各拆一个字拼合而成,所以这种搞法神仙也猜摸不透,只是张献忠的恶搞,他老张在凤阳已然完成了称帝,只不外是他的自演自导,其它流贼不会买帐。

  知州道:“本州无湖泊,无以广蓄旱潦,丰欠,天时常居七八,人力常居一二。赋重则刑繁,复乘之以天灾,守令畏参罚之峻,不得不举鸠形鹄面无衣无食之赤子而笞之禁之,愁苦之气,上怨于天”。朱恭枵却对宿州之事不感兴趣,他道,凤阳为基础重地,祖陵为基础元气,敢问帝乡向来如何?知州道:“中都最苦,差甚于赋,卿医生免差,孝廉免差,生员免差,一二衣食稍足者,又行贿而得免,如此,千里差徭总是无衣无食无势力,无智慧之人充当而已。凤阳之民未有不穷不苦者,水旱灾伤,一切不问,民死田荒而赋在”。凤阳的徭役重,因为凤阳的官多,接下来,进入数字层面,知州道:“十分之民去其六七,三四分之人纳十分之差徭,十分之地荒其七八,二三分之地,纳十分之粮税。凤民怀愁而逃,飘零异地,栖泊无依,直谓有司仇我杀我,今后必报偿”。

  朱恭枵听得迓异,他很少出门,他向来以为,河南就够苦的了,不想帝乡凤阳更苦于河南。他适才问的是凤阳向来如何,就是原来如何,原来是十分之民去其六七,那是逃荒要饭去了,差池,凤阳农民逃的不是灾荒,而是人祸,灾荒有尽时,而人祸无尽,那便恒久逃荒在外。凤阳农民直谓有司仇我杀我,今后必报偿,果真,三个月前凤阳农民远赴河南,将流贼招来了,但招来的却不是替天行道的义军,流贼到凤阳后放肆屠戮,如今的凤阳,已是十室九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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