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陆遥的铺子里,蒋小婵正拿着绷带一圈一圈缠在黄伟的额头上。
这男人刚刚连磕七十三个响头,把自己的额头险些磕成破烂。
幸亏铺子里常备着药,蒋小婵也有一手抢救的好本事,才气像现在这样实时处置惩罚伤口,免了这个失魂落魄的男人自戗在店里。
适才那局面,陆遥现在都在后怕。
还好没闹出人命,而且看起来效果不错,黄伟虽然有些语无伦次,但究竟是活了过来。
等蒋小婵忙完了,他就在陆遥的引导下讲起自己的故事。
他讲得很乱,很轻,还不时重复,即便陆遥听得认真,也常有听不懂的时候。
不外大致意思照旧可以掌握住的。
这个黄伟是个小包领班,曾经给“和风纳财”里一个姓王的老板做过业务。
两个月前他遇上车祸,唯一的女儿丢了,正怀着孕的老婆也受了重伤,至今没醒过来。
他像疯了一样求医问药,把自己搞得倾家荡产,依旧没能把老婆叫醒,不得已之下,才拉下脸皮子去向那个王老板借钱。
听得出来他对王老板充满了谢谢。
王老板不仅借钱给他,听了他的事情之后,还意有所指地和他讲起了小陆仙师的传说。
传说中小陆仙师术法通天,无所不能,既然黄伟遇上现代医学解决不了的问题,何不另辟蹊径?
虽说小陆师傅从没做过治病救人的事情,可万一就会呢?
抱着这样的心思,黄伟这才带着刚借到的钱找上门来,却不知怎么被自家那一大串亲戚知道了消息,寻声而来,这才有了之前的杂乱局面。
陆遥听得很用心。
这个故事里没有一点能让人开心的工具,只有沉甸甸的悲凉。
“这么说,你夫人是成了植物人?”
“应该不算吧。”黄伟的语气似乎有些茫然,“脑波有运动,心跳呼吸也一切正常。这些天我自费请了许多专家进行会诊,可每次会诊的意见都纷歧样。有说脑死亡的,有说植物人的,另有说她只是睡着了,随时都市醒过来……”
“只是睡着……”陆遥苦笑,“要是她没有酿成植物人,这一睡两个多月水米不进,身体早该吃不用了。”
黄伟面露苦意:“您说得对。医院给春妮专门调配了增补消耗的点滴,让她吊着命。但究竟是没有吃食啊,她越来越瘦,再这么下去,我真怕……”
“你说她用点滴吊命?”陆遥愕然。
他对医学知识险些一窍不通,可影象当中,植物人似乎并不需要用什么工具来吊命吧?
“春妮确实是靠点滴吊着命,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专家才觉得她就是睡着了,究竟只有睡着的人才会被活活饿死。”
“可是你不想她饿死。”
“我知道她想下去陪囡囡,可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
情到深处,黄伟失声痛哭。
陆遥没有继续说话。
单说听来的这些信息,黄伟的惨事远远称不上怪谈,除了有一个睡美人一样,快要被饿死的老婆,陆遥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帮上什么忙。
可他又想去看看。
这世上凄苦无算,陆遥没有刻意去寻的伟大,但真有事情送到他面前,他也做不到视若无睹。
黄伟遭遇了一场大劫,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风水秘术上,如果陆遥看也不看就拒绝,怕是会让他彻底绝望。
只是接下这个票据容易,如果自己最终拿不出措施呢?
以黄伟那帮子亲戚的做派,小陆师傅的招牌说不定就砸了。
一边是口碑,一边是良心,陆遥左右为难。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看上去似乎是在拒绝。
黄伟的身体晃了晃,凄然一笑,就要起身。
蒋小婵急坏了。
她很同情黄伟的遭遇,又盲信陆遥的人品和本事,一直坚信陆遥不会拒绝这个资助人的时机。
可他为什么闭上眼睛?
蒋女人绞尽脑汁,终于想起妹妹曾说起过的,关于陆遥的接单流程。
先声夺人,听人讲古,商讨程仪,脱手破邪,知难而退……
这中间,商讨程仪似乎是助理的活。
难道陆遥基础就不是不愿接,而是到了该商讨程仪的时候?
可是蒋小娟不在,就蒋小婵的品性,哪敢和人讨价还价?
那一头黄伟正试着站起来,他的身体隐隐发麻,不外撑起一点,就因为脱力重重坐倒,他的身子后仰,后脑勺重重磕在屏墙上。
他的额头本就只做了应急处置惩罚,这一撞又开始流血,血渗出来,浸透绷带染出一抹嫣红。
这穷途暮路般的一幕终于让蒋小婵兴起了无穷的勇气。
“那个!程……程仪几多?”
陆遥蓦然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盯着蒋小婵。
小陆师傅可还没想好接不接单呢,蒋小婵怎么就自作主张和人谈起程仪来了?
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正相反,黄伟听到话面露狂喜,赶忙摆正身子,连绷带下流出来的血都顾不上擦。
“价钱随您,我绝无异议!”
黄伟大包大揽,反而让蒋小婵纠结起来。
按理说陆遥的尺度价是三十万,如果让蒋小娟来谈,心理价位更在一百万上下。
这个价钱真的好贵……
黄伟之前可都说了,为了看好老婆的病,他险些倾家荡产,这会儿手头或许剩不下什么钱。
要是自己开价太高,把他吓跑了,岂不是美意做了坏事?
她偷眼瞧了陆遥一眼,捏着衣角,小心翼翼开始报价。
“要不五千?”
黄伟脸色霎时苍白。
他从王老板嘴巴里听过陆遥以前的进场费,以至于蒋小婵一报价,他直接就想到了五千万上。
原来小陆仙师照旧不愿接他的生意。
五千万呐,他一辈子也没见过五千万……
蒋小婵看他脸色,暗道欠好,立刻就改了口,声音小得如同做贼。
“那……两千?”
“有区别吗?”黄伟苦笑,笑着笑着又开始流泪,眼泪珠子划过脸,没进杂草般的胡子里。
“五百?”蒋小婵更心慌了,忙不迭得改口,“不行就两百啊?”
陆遥在一旁听得瞠目结舌。
在他想来,这助人为乐的事情收不收钱无所谓,但这价再喊下去,是不是就该倒贴钱了。
其实倒贴钱也没什么,可要是贴了钱上门,还解决不了问题……
陆遥简直不敢去想结果。
不能再让这败家娘们再这么祸殃下去。
陆遥下定决心,慌忙接过谈判,张口就说:“黄先生究竟想不想叫陆遥出山?这两百的程仪,怕是连你那十几个亲戚的饭钱都抵不外!若是这样你都不愿,照旧自便吧。”
这下黄伟终于听懂了。
就像他的老板说的,小陆师傅真的长了一副菩萨心肠。
听说有个金总为了请陆遥出山,送出个成本价接近八百万的珍宝貔貅,另有个铁总一次性就支付了百万现钱。
可现在,陆遥却说只收两百。
这两月黄伟见惯了人情冷暖,只觉得陆遥是知道他经济困难,计划免费帮他!
人间另有真情在!
黄伟谢谢涕零,俯身下拜,堂堂的七尺男儿伏地痛哭:“小陆仙师大恩大德,黄伟一家,今生谨记!”
陆遥有些发呆。
怎么就轻易允许了呢?
明明还没想好呢,被蒋小婵一打岔,不知不觉居然允许下来了……
难道说在冥冥当中,心里早就作出了决定?
陆遥慰藉自己,谁没有激动的时候?口碑什么的,真赔出去大不了再挣就是。
一切顺从本心去做,至少不会忏悔莫及。
他感受到一阵轻松。
抬手轻轻搀扶起黄伟,陆遥温言说道:“不忙致谢,说实话,你爱人的问题我没掌握,若是最后没救成,就当你没来过这一趟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