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徐徐而行,来到了城外梅园。大雪后的梅园,鲜有人来,莹莹白雪深有寸许。腊梅飘香,红梅映雪特别感人。
米团在园外勒住缰绳下马步行,踩在松软的新雪上面,雪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她转头看了看自己踩出来的一排崭新的脚印,很是自得。
白凤年见状也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将马栓在了园外的拴马石上,侧身对李檀拱手道:“殿下,院内积雪未扫,怕是欠好行走。是否容微臣派人将院内扫除洁净后,殿下再入内游玩。”
李檀眯起眼睛看着米团的背影,朗朗一笑,招招手,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直接将缰绳扔给了侍卫,拍了拍白凤年的肩膀笑道:“小白将军,赏雪,赏雪。若是没有了雪另有何趣味?走,走,走。今日你我且当一回山野村夫,无须拘泥。”
米团在前面走着,听着李檀这么说,转头指着他的长靴笑道:“山野村夫可没殿下这样的好靴子。”说罢她转身看着满园的积雪喃喃念道: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
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
念了半阙她忽地顿住,转头,看了眼李檀,莞尔一笑道:“殿下,这才是你口中的山野村夫。”说罢,她踢着脚下的积雪,大笑的走开。
白凤年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太明白下半阕的内容是什么。这个小团子为何随处非要和汉王过不去呢?
他用余光斜斜看了看李檀,只见他的脸色似乎黑了一层,片刻后他却又对白凤年笑了笑,道:“小白将军,我还真没看出来,米女人居然有如此诗兴。”说罢,他走到一棵老梅树下,轻抚了抚低垂的花瓣,看了眼米团和白凤年,笑道:“正好,此处有一树红梅,我们且以梅作诗,以增雅趣,如何?”
米团见他这么说,停下脚步,走了过来。
“好啊,汉王殿下果真是风雅之人,还请殿下先赋。”
“好!那我且先赋一首。”
说罢,李檀垂首提袖,徐徐踱了几步。然后眼中精光一闪,念道:
“秾花围里万株梅,含蕊经霜待雪催。莫讶玉颜无粉态,百花中最我先开。”
一首作罢,米团看他的眼光倒是有了几分差异。她心中暗道:此人看似画皮草包,没想到诗风竟是辞精意深。尤其这最后一句,却是十足的皇家霸气。
一旁的白凤年亦赞叹道:“果真是诗如其人,殿下之诗作气吞天下,英气纵横。特殊人可相比之。”
李檀淡淡一笑,倒无多欢喜。只是看着米团,说道:“米女人,请。”
米团见状也不推辞,却不看梅花,她往外走了几步,在一株未发的梅花树前停下,念道:
“颇怪梅花不愿开,岂知有意待春来。灯前玉面披香出,雪後春容取胜回。
触拨清诗成走笔,淋漓红袖趣传杯。望尘俗眼那知此,只买夭桃艳杏栽。”
一首作罢,李檀听的挑眉。
这个米团作的诗倒是好诗,可怎么听着有点那么不是味呢?这是在说他附庸风雅,俗不行耐?可他若是质问,倒真显得自己俗不行耐,小家子气了。于是只好硬着头皮,扯着脸笑道:“米女人高才,好诗,好诗。”
白凤年听罢心中无奈摇头。小团子啊小团子,你到底是跟汉王结了什么梁子,今天怎么两小我私家就杠上了呢?
李檀这小我私家,虽说总是自称自己是个闲散小王,实际上在京中权势极大。有些人甚至递折子前都要先过他的眼,无怪乎暗地里众臣子都议论纷纷,说他极有可能得继大统。
如今圣上身体欠佳,却仍旧不立太子,搞得朝中人心浮动,结党站队之风愈甚。而小团子初初回京,初次面圣便被封了御前行走。虽说无权无位,却时时进宫面圣,终究和朝廷多了一层瓜葛。
此时又与汉王针锋相对,实在令他忧心。只是现在看汉王隐而不发的样子似乎倒还在兴头上,于是他赶忙说道:
“殿下和米少主都有了佳作,微臣也就献丑了。”
白凤年对着汉王拱手长施一礼后,转身指着梅园溪边的一树白梅念道:
“一树寒梅白玉条,迥临村路傍溪桥。不知近水花先发,疑是经冬雪未销。”
一首吟罢,米团甚为惊艳。此诗清正而意深,用词凝练,如景入画。以前她只觉得傅长雪的诗美,没想到白凤年也是如此美如画卷。
连李檀都赞美道:“小白将军不愧是名门之后,能文能武,诗词不输刀剑。小将军大才啊!小王佩服,佩服!”
白凤年转身低头拱手道:“殿下谬赞了,殿下师承大周第一鸿儒孔达先生,学富五车,微臣怎敢班门弄斧。还请殿下再赋一首。”
一席话说得李檀哈哈大笑,倒是把刚刚米团的诗给忘在脑后了。
一行人且游且赋诗,不知不觉天色已晚,三人移步城中酒肆。
华灯初上,食客盈门,酒肆人来人往甚是热闹。三人挑了最里面的一间隔间坐定,纷歧会儿便有美艳胡姬端来美酒佳肴。
酒过三巡,李檀不经意的说道:“米女人,我听闻你在江州一口气并购了三家店肆为一家,开了布庄,生意相当兴隆。真是虎父无犬女,米女人生财有方啊。”
米团一听他提江州眼皮就跳,原来下午游园作诗,看他也颇有才气,她都没那么讨厌他了。这会子偏偏又提江州,弄得她不由的紧张起来。
米团心里紧张着,面上却稳得住。只见她浅浅一笑,放下酒盏道:“殿下真是消息灵通。只是一家小布店而已,不足为道。我本不会商道,全靠朋友帮衬,管事做事牢靠而已。”
李檀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笑意,淡淡道:
“我也不会商道,只是之前借银子给朋友开店,他总是借口生意欠好,不光不还钱,还总找我借银子周转。我虽不在乎银子,只是心中奇怪,这生意认真如此难做吗?”
米团见他这么说,倒是来了几分兴趣,身体往前凑了凑,认真道:“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