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门亭位于新丰城东北侧,与戏亭并列同为新丰下的两处大亭。
亭在在汉时属于朝廷设在地方上的下层军事治理单元,无事时协助维持当地治安,若遇军事行动,亭则作为聚兵发动战争的首站。
仅在长安周边便有许多亭部,东有曲邮,西有杜邮、兰池等,似霸陵也有枳道亭、长门亭等。因此汉朝沿袭秦制多设亭障作为地方上的军事屯驻所在。
而鸿门亭或许是因为当初楚汉碰面的缘故,一直以来都被领军将领所钟爱。李堪获得候选的书信后,便将此地选作碰面的所在。
新丰西北有一城,名曰“掫城”,东北刚刚是鸿门亭,李堪觉得即便鸿门出了什么事情,他也可退入掫城自保,所以他在将对方的注意力引向鸿门的时候,便在掫城驻留了戎马预防。
扭头瞥了眼身后破败的掫城,李堪谓身边勉强凑出的百余名骑兵,道:“速速前往鸿门,早去早回!”
话落,数百人的骑兵向鸿门亭疾驰而去。
紧张的搓着手,候选在亭障外低着头来回踱着步子,时不时抬头焦急的向着西边望去,李堪允许在鸿门亭碰面。但他依旧很紧张。
心中一直念叨着待会绝不能让他因为恼怒而失去理智,与贾穆刀兵相向。在这关中他们都快混不下去了,何须要和贾穆死磕到底。
当初携河东数千扈从起兵之时,三人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未曾想到如今竟沦落到这般田地。追念往昔,候选也是辛酸惆怅。
这段时间,他们都在熬着。能将今年熬已往,一切都好说,若是熬不外去,那就真的完了。
面色惆怅的看着西方,视线中一条黑线越来越大。候选的眸光先是惊喜一亮,李堪来了,接着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带的人马太少了!
“阿堪!”骑兵行到跟前,候选已经迎了上去。而李堪瞧见候选,也没有空话,翻身下马,首先给了他一个熊抱。
“阿选!”捧着他的肩膀,上下看了看,接着向他后方一瞄,笑道:“怎么?眼下落魄的就剩一人了!”
“我的人马在亭内!”瞧了眼李堪身后的数百骑,候选反笑道:“我瞧你是不是混的比我更落魄了?”
拳头捶在候选的臂膀上,李堪朗声大笑:“你照旧不愿亏损!”
“我将部曲留在掫城,特领百余骑,前来接应你,若是新丰有异动,尚且另有个救援!”李堪先解释了一句。
“原来这样!”低头掩饰眉间的轻颤,候选向亭内一引,“我们先入亭在说罢!”
朝亭内看了一眼,李堪神色不动,朗然道:“不必了,让弟兄们出来吧!我们这便返回长安!”
接着又瞧了眼候选,恰似增补般,“阿选宽心,你我兄弟多年,即便没有粮食,我也不会怨你!”
鸿门亭外围,当斥候向贾穆禀报,李堪只带了数百骑前来碰面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妥了。眼下,见李堪在亭前,絮絮叨叨就是不愿进去,便心中明白他怕是起了疑心。
眸光轻转,贾穆担忧李堪将部曲留在了长安,稍微犹豫了片刻,立即下令道:“王方,派斥候告诉马玩撤回埋伏,回城见告王双集结军力,我怀疑李堪的部曲可能屯驻在霸陵。我们先去拿下掫城,李堪的后路。”
贾穆攻陷新丰后并没有派兵驻守掫城,除了因为掫城破旧外,另有怕过硬的行动会引起李堪和程银的联手反抗。
而眼下,见李堪没有落入圈套,贾穆自然联想到的即是,他与程银已经同谋了。那么,此时的掫城便成为连接高陵与霸陵的中点要塞。他必须要拿下。
究竟在贾穆看来,若李堪的战争嗅觉如此敏锐,定然会出长安屯兵霸陵与高陵成犄角之势,来反抗新丰的。
不再管眼下只有数百骑的李堪,贾穆首要的目标是攻陷掫城。因为即便他们抓住李堪,若霸陵、高陵合为一线,程银依旧可以凭借其河东人的身份接手李堪留下的人马。
到那个时候,程银将一家独大,那就难以搪塞了。
迅速令人回新丰传令,贾穆也领着王偏向掫城奔袭而去。
鸿门亭外候选为了拉李堪进亭内,可谓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又是煽情又是怕胸脯。而李堪照旧犹豫不决,让候选一头恼火的同时,也无可奈何,只能仍然耐心劝他。
作为当月朔同起兵的河东同乡,候选对李堪自是了解。他就是个老好人,当初三人中他实力最强,却把高陵让给了程银。而他只跑去守长安。
其实长安虽然流民许多,但在候选的眼里基本照旧在的。只要李堪敢狠下心来,聚拢流民兵卒攻打豪强坞堡,抢夺他们堡内的粮食,定然是够吃得。
可是他又偏偏学什么雄师阀作风,不去冒犯豪强,在候选看来简直荒唐。且不看看那程银,凭借着攻打左冯翊的豪强坞堡,现在都已经壮大成什么样子了?
虽然左冯翊内无时无刻不再发作抗争,但他手中有了粮食,就有了更多的人替他卖命了。加上关中没有强龙,自是任他呼风唤雨。
李堪的谨慎也让他失去了迅速壮大的时机。幸亏现在贾穆入了关,往后怎样也说禁绝。候选念在当年情谊,自是想拉李堪一把。
可没有想到李堪的谨慎,又把戎马屯在了掫城,这样的话,即便归降贾穆又有什么分量呢!
眼见着李堪一只执迷不悟,候选着实有些忍受不住了,一阵劝说他也早已口感舌燥了。当下扯着嗓子朝李堪喝道:“阿堪!你还想怎么样!”
面色一怔,李堪被候选突然的恼怒,惊住了。愣愣的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
“当年我们三人一同率领河东扈从起兵,你势力最大,如今你看看,你都沦落到什么样子了!说的好听些,你独霸长安,可是长安什么样你自己不清楚吗?
流民各处,豪族却视而不见。在这样,我看你也就会和那些流民一样饿死街头了!你手中有兵,为什么要怕这怕那。你看他程银,现在左冯翊打的多欢实,谁不平打谁!
而你却还要我新丰出粮食来接济你!你就不能选一条好的路么?”
“阿选。”默默的盯着骤起怒言的候选,李堪冷静的说道:“你是不是已经投了贾伯肃?”
神情一愣,候选却没有丝毫犹豫,“是!我投向了贾穆,但是他用实力击败了我!如今关中一盘散沙,各人都各占城池,逍遥一方,如此下去岂会是措施!”
一把抓住李堪,候选认真道:“阿堪,你和我一起降了贾穆,让关中牢固些吧!”
“程银怎么办?”没有想自己,李堪作为三人中最大的,首先想到的是程银。
“他自己在左冯翊造的孽虽然让他自己去还!”
豁然摆开候选的手,李堪退却一步,目光盯着他,郑重道:“阿选,我们三人从河东一起出来,说好了要一起回去的!你难道想抛弃他独自苟活么?”
说完,李堪转身两部翻上了马背,看着候选。
“阿选,他贾伯肃纵使再厉害,也纷歧定能恒久用你我。而且”拽了拽手中的马缰,李堪徐徐道:“而且二桃杀三士,此子之谋划你看不出么?”
瞬间怔住,候选愣愣的看着李堪。
“阿堪!你听我说!”片刻后,见李堪转向欲回,候选立即大吼:“此并非贾伯肃之谋,而是我自己的提议!”
悄然勒住马缰,李堪扭头深深的看了眼候选。轻抖马缰,随后率众人策马离去,也带走了那一声无言的叹息。
终究,权力让原本互为兄弟的三人逐渐的越走越远,他明白,候选是嫉妒程银混的比他好。
一路无言,李堪率领骑兵返回掫城而去。
而此时,早已奉了贾穆将令的王双、王方所部都已经抵达了目的地。率领着麾下精锐的三千飞熊军,王双将他们更换成骑兵,急行军向霸陵奔袭已往。
不到一个时辰,当王双率领雄师抵达霸陵的时候,他也愣住了。稀松的防务,敞开的城门,以及偶尔来往的黎民与戍卒的喝骂声,直接让他以为自己来错地方了。
再看城门楼上刻着的霸陵二字,王双犹疑了下。想了想,他决定照旧先率领数十名飞熊军仿郑县旧事,试探一下。
随着数十名壮硕的飞熊悍卒靠近城门,呵叱往来黎民甚是嚣张的戍卒,竟只默默瞥了他们一眼,就扭过头去,寻其他好欺的流民去。
愣了下神,王双照旧头一次见到这么有灵性的守城戍卒,杵那瞧了会。或是守城的戍卒见他个头大,行动木讷觉着他好欺负。
当下一名精瘦的脸上刻着刀疤的戍卒长模样的人,瞪着眼来到王双的面前厉声呵叱道:“你这憨货,哪里的人!入城就行动快些!杵在这里干什么!”
怒眸圆瞪,一番连喝带骂后,唬的周围流民一愣一愣的,连忙低着头急遽离去。
或是见王双还不行动,也不敢还嘴,瞬间,那戍卒长恰似来了脾气。掐着腰就往王双身前靠,口中还不停骂咧道:“忒娘的!听不见乃翁说话是吗?”
凑近王双跟前,对上王双的眼神,那戍卒长满身蓦地一震,一个呼吸,便要开口陪罪转身逃去。然而为时已晚,一根粗壮的大手,已经卡住了他的脖子。
口中呜咽着,还没有求饶作声,随着大手微微一倾斜,那戍卒长就断了气。
甩手将尸体摔向戍卒,砸倒两人,王双同时震喝:“动手!”
数十名精锐悍卒一拥而上,迅速夺下了城门,随后飞熊骑兵直奔入城。转息之间,被贾穆推测有李堪重兵扼守的霸陵城,就这样被夺了下来。
耸立在城楼上,看着迅速恢复平静的霸陵城,王双挠了挠头,迷茫的看向新丰偏向。
掫城外
贾穆率领王方的八百校刀手抵达的时候,也默默的愣住了。没有想象中的无人问津,人烟稀少,虽然城池依旧残缺不堪,但却多了数千严阵驻守的戍卒。
即便他们一个个看上去面黄肌瘦不堪战斗的模样,但面对贾穆的这八百校刀手竟然没有显露出丝毫的忙乱。
不高的矮城上,一个略显精壮的男人,朝着下方的贾穆军来回扫了数遍。刚刚微微蹙起眉头,相比于城内的兵卒,显然贾穆的戎马显得越发精壮。
手中握着大刀,那男人朝着下面喊道:“你们即是攻陷新丰的关东军么?”
心情愣了一下,贾穆却迅速回道:“我们并非关东军,我们是华阴的戎马!”装束着西凉军服的百八校刀手,就这样硬被贾穆说成是弘农的兵。
这些戎马当初是王方从郭汜的余部中挑选出来精练而成的,虽然归属地杂乱,但可以肯定其中照旧以西凉兵为主的。
“你们是关西的兵?”
“是的!我与你们李堪将军是旧识了,是他让我过来给你传信的!”操着一口华阴的口音,贾穆和这名何东的男人,对上了话。
若不是原先只从贾逵哪里学了几句河东话,此时贾穆都能用河东话和他们聊起来。
“你说你是李将军派来的可有何证据?”
“李堪将军已经与候选将军谈妥了,一同攻打新丰城,时下令某前来接应诸位!”脑海中来回那么一想,贾穆便明白了,这些人定是李堪留驻在此地以备退路的。
也就是说他其实还没有和程银告竣联络,虽然他处事谨慎,但驻兵掫城对于新丰的压力其实并不是很大,因为掫城城墙破旧,驻守这里极易攻陷。
只要他二人没有联系在一起,贾穆便有措施分化他们。可是贾穆却没有想到,李堪和候选竟已经谈崩了。
认真的看着城楼上的精壮男人,贾穆斗胆推测道:“你即是李堪将军的亲卫扈从吧,他同我说过你,我这里有一件他的信物,你看看便知!”
说着,贾穆便从衣襟内捏出候选给的玉珏,扬了扬,正当那男人仔细端详的时候。
却突然有一兵卒,指着远处呼道:“将军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