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姝只是想实验一次。
顾华礼垂着眼看她一瞬,勾了勾唇角,道:“好。”
明姝还来不及笑,他就转身往墙角去了。明姝赶忙提着裙角追已往。
顾家的宅子是御赐的候府,高墙深院,十分气派。近百年下来,只更显得气韵深厚。
要翻墙,或许也只能借着矮山的势,找这个好翻的位置。
顾华礼抱起明姝,明姝就觉得身子一轻,赶忙借力往墙上一攀,就爬在院墙上,艰难地坐定了。
他一手攀墙,一跃翻身,也轻巧地坐在她身边。
墙外有桂花开得甜腻热闹,顾华礼垂眼想了会。便倾身向前,摘了一支,递给明姝。
如纱如绡的牙白月光洒下来险些纠缠着看不见的香气。
此时夜早深了,寒露浸浸,冷意迫人。一把星子散在天幕上,惫怠地闪烁着,明姝捏着花枝,只觉得有些不真实的飘然感。
“五哥。”
顾华礼侧过脸,“嗯。”
明姝深吸一口气,一蹬腿便从墙上跃下去,快得顾华礼也反映不来。
墙外的桂花树十分茂盛,明姝踩在枝桠上,坐下来,面对着顾华礼笑得狡黠。
他皱眉,神色严肃又带点不容易叫人察觉的紧张,“伸手,若是跌下去了有得你哭。”
明姝才不伸手教他把她拖回去,坐在树上荡着脚,只觉得满身都是自由快意的。
“原来外头这样好。”明姝眨着眼道。
眼前猛地一花,明姝吓得满身一僵,身子却没有如想象中那样跌下去,而是被人抱住了。
她一抬脸,就撞进顾华礼的眸子里。一个板栗子砸下来,“又以身犯险。”
明姝想起上次在园子里,他教训她不应以身犯险。说起来,他罚她的誊录她还没打开。
不外如今要被关着写《朱子家训》,那什么书肯定是顾不上写了。
顾华礼把明姝带回到墙头上,一手扣住了她的肩头,怕她跌下去。
明姝想说这没事,那么近。可又说不出口,不在乎她这个妹妹,他绝不烦琐这些。
顾华礼却淡淡道:“我刚适才知道,你幽禁的缘故。”顿了顿,他看向明姝,“你为何不说我和修文是随着你的?”
明姝有点难为情,缄默沉静了一会才低声道:“怕表哥和舅舅担忧,文表哥都在路上了,总不能把他叫回来作证吧?”
顾华礼看着明姝缄默沉静了一会,此外小女人都是生动恣意的,偏她又通透又乖觉,懂事得叫人心里酸涩。
他把酷寒的嗓音压低了点,显得温和些,“那我呢?”
明姝眨了眨眼,看着是天真烂漫的做派,其实是乘隙在思索。她笑着道:“三姐姐和四姐姐,是五哥的亲姊妹。五哥不必为了我,与她们伤了情感。”
她有点畏惧自己这样说,显得对他太生疏,就抢着把桂花枝插在他的发髻上,语调欢快道:“祝五哥蟾宫折桂,簪花游园呐。”
收回手又嫌自己过于夸诞,他这冷肃板正的人,约莫会烦她的做派吧。
真烦,不就是个日后的权臣么,管他呢。
顾华礼没有理会头上的桂花,只垂着眸子看她,字字清晰道:“令令,这世间亲情不只有血缘联系。”
明姝突然有点想哭。
但她装着懵懂地“啊”了一声,冒充疑惑地看向他,然后在他沉沉的目光里心虚地收回来。
“我十二岁之前,一直被关在偏院里。”他顿了顿,问道:“你知道是哪间偏院么?”
明姝哑然,她真的不知道。
“五哥,那些已往了。这世上,照旧很好的……”这话说得她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顾华礼打断了明姝的话,道:“令令,别又转移话题。”
感受到他有点不快,明姝只好闭嘴。心里却惴惴的,五哥他是真的,当她是亲人啊?
似乎,或许,是真的吧。
明姝压在眼睫下的眼眶霎时就湿了。
她真不是个智慧人,重活一辈子也过得磕磕碰碰,留不住珍惜的人。
但是,真的有人愿意视她为亲人么?
顾华礼低眼看坐在身边的小丫头,道:“我今晚就要走,在家里莫要再这样莽撞。”
明姝一惊,脱口而出道:“不是说不走么?”
他的笑意淡了些,道:“有些急事。”
这是不愿意透露了。
也是,他所做的时一看也不简朴。
明姝想了想,问道:“那二伯母那里,你可说了。”这样半夜翻墙出去便没了消息,怎么看也不稳妥。
听到明姝说林氏,顾华礼的笑意淡了些,道:“无妨,我交接过了。”
他抬手揉了揉明姝的额发,道:“我请了糕饼铺子给你定时送吃食。”顿了顿,“只是甜腻的不能多吃了。”
她喜欢的水晶龙凤糕,他叫掌柜的一个月只送一次。
“啊……”明姝忍不住弯了弯眼角,道:“好呀。”
小女人生得水灵齐整,笑时一双眼像弯弯的豆荚,月光照进去,清亮洁净极了。
“蟾宫折桂。”他勾唇一笑,把发髻上的桂花摘下来,插在了明姝头上。
身形一晃,整小我私家便往下一跃,跳到了墙外。
他笑时,眉间郁郁的阴沉气尽数被拂开,月光照进阴森森的眸子,整小我私家清透隽雅至极。
这样好的人,是她的哥哥呀。
未来,他还会是名满天下的权臣。
明姝心里激荡起来,抬手和他离别,一面道:“五哥!我等你回家!”
也不知是谁说过,有亲人的地方,才称得上家。
顾华礼回过头去,月光下,墙头上的小女人灵巧漂亮,使劲对他招手。
他阴差阳错地想,这样一个洁净灵巧的妹妹,是该好好地被纳在羽翼下,不能受半点欺辱玷污的。
月光照亮官道,夜半里显得绵长而深远。
他绝不转头地往前走,心里第一次,在离开顾家时有一丝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