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荣询问商贾之事,没有任何人觉自得外,更不会有人说他舍本逐末,见利忘义。事实重复证明,只有吃饱喝足的人,才有闲时光指手画脚。
眼下金殿之上,虽然都饿不着,但是宽裕的人也不多。
郭威登位,虽然是大赏群臣,官职撒出去一大堆,好比王峻,除了太傅,枢密使之外,又拿了一个魏国公的爵位,其余众人,也全都升了官,但是赏赐却迟迟没有下来,尤其是文官,仅仅拿到了前朝就拖欠的俸禄,总算能把欠账还了,可以挺胸走路,不至于让债主堵门。
武夫比文官好一些,郭威千方百计,凑了50万贯,算是暂时满足了各人的胃口,但是距离各人伙的期望,还差着太远。
柴荣接下了开封府尹,守着最大的一座都市,也是最重要的财赋之地,理当替郭威分忧,绝不客气说,只要能弄到钱,柴荣愿意做任何事情,哪怕挑着担子,像十年前那样卖茶,也在所不惜!
“叶长史,我已经向父皇立了军令状,以后开封每个月都要拿出钱补助户部开支,第一个10万贯,以后每个月增加5万贯,一直到50万贯为止!”柴荣深吸口气,“百废待举,随处都要用钱,偏偏赚钱有这么难,叶长史点石成金的本事,我可是极为佩服,愿意帮我解燃眉之急吗?”
叶华能拒绝吗?这可是未来的老板啊!
郭老大的部署已经昭示天下,皇位非柴荣莫属了,现在不刷好感,还等什么!
不外叶华没有急着胡乱出主意,而是沉思一番,然后才徐徐道:“朝廷充实国用,和寻常商贾经营谋利是纷歧样的。商贾只求利益最大,而朝廷必须兼顾民生经济,务必做到利国利民,上不病国,下不病民,大凡竭泽而渔,巧立名目,盘剥黎民,压榨商贾,都不是恒久之计。”
叶华的开场白就让魏仁浦等人大吃一惊,魏仁浦满以为叶华最多出点鬼点子,好比减税,招商,炒地皮之类的,他觉得叶华也就这点道行,可现在一看,他的境界够高的!
随着叶华侃侃而谈,就连范质,王溥,甚至太师冯道,首相李谷全都凑了过来,他们静静听着,不时颔首赞同,显然,小小的叶华带给他们很是大的震撼!
“理财无非开源节流两途,如今天下大乱,战火连绵,想要节流只怕很是困难,而黎民民力凋敝,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再增加税负,只会激起民变,得不偿失!”
魏仁浦颔首,却又摇头了,苦笑道:“叶长史说的都对,可开源不行,节流也不行,那该如何是好?岂不是没有措施了?”
“否则!”
叶华道“理财是在原有的框架之内进行调治,说白了是一潭死水。眼下这潭水搅不动了,就应该变法革新,打破框架,释放更多的利益!”
柴荣蹙着眉头,“说具体点。”
“嗯,现在黎民无以为食,就该多种田,多垦荒,多生产粮食。首先就要授田,要给予黎民土地,其次要招募流民,释放奴仆,增加劳力,勉励垦荒。朝廷可以划定五年免赋,还可以给黎民提供种子、农具、耕牛等等,协助黎民多多耕作,只要粮食产量上来了,饿不着肚子,天下就安宁了。”
柴荣若有所思,这些事情他也想过,叶华无非是说的更简朴明了而已。
“范相公,你怎么看?”柴荣问范质。
老范想了想,道:“叶长史提出的几策都是对症下药,有些大户,奴仆数万,皆不纳赋,只知主家,不知朝廷,释放奴仆,刻不容缓,而相比之下,按丁口授田,则越发紧迫,盛唐之盛,皆源于授田之法……”
范质熟悉前朝掌故,娓娓道来,把唐朝的做法介绍一遍,柴荣很是欣喜。
“范相公,转头你写个详细的札子,交给父皇,根除弊政刻不容缓!”柴荣斩钉截铁,现在,王峻,王殷,郭崇威等将领已经凑了过来。
王峻没有亲自开口,郭崇威倒是急急跳了出来,他嚷嚷道:“又要授田,又要释放奴仆,想干什么?弟兄们脑袋栓到裤腰带上,才有了今天,好日子还没来得及过,就要拿刀子割各人的肉,这么做事太不老实了!”
柴荣脸色一变,他是很讨这帮军头儿,却又拿他们没措施,多好的事情,都架不住这帮人搅合!
柴荣扫视了一下自己这边,想要看看谁能据理力争,很遗憾,包罗魏仁浦在内,都犹豫了,究竟秀才遇上兵,有理讲不通啊!
突然,叶华走了一步,笑嘻嘻道:“郭将军,你说的太对了,天下都是将士们打下来的,要授田,也应该先给将士们分。我提议所有禁军士兵,永业田和口分田都增加一倍,如果开垦荒地,5年免赋,朝廷还要优先提供农具,总而言之,要让军中的男人们有牢固的日子,能一心一意效忠朝廷。”
叶华说完,又问郭崇威,“郭将军觉得另有哪些不足,一并添加就是了。”
郭崇威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叶华所讲,简直都是照顾军中利益。可他总觉的有些差池劲儿,似乎两小我私家谈的不是一件事!
郭崇威挠了挠头,有些犯傻,可王峻鼻子都气歪了,郭崇威啊,你是猪头吗!
叶华明明是在耍你呢!
郭崇威阻挡授田,阻挡释放奴仆,那是因为军中的上将基本上都攻克了不少土地,豢养了一堆奴仆,凭据叶华的建议,即是是从他们身上割肉,谁能同意?
而叶华增补的那些越发心怀叵测。
他名义上是给将士优待,实则全都落在了普通士兵身上。
永业田和口分田增加一倍,不外是一人200亩而已,至于那些上将手里,动辄成千上万亩田地,对不起没人给你们翻倍,而且你们攻克的土地也不正当,甚至可以没收分给士兵。
在场除了军中的大老粗,其他人都是狐狸成精,千年修炼,奸猾过人,立刻掌握了精髓所在。
叶华的要领其实是在分化瓦解,中上层的将领一边,普通士兵一边,把利益真正分给底层,让士兵看到利益。
这样一来,就算老军头儿们想要作乱,下面的士兵也未必听他们的,甚至还会反戈一击。
究竟授了田,有了家,心就安了下来,也就不会想着作乱,这是釜底抽薪的妙计!而且照旧堂堂正正的阳谋。
试问哪个上将敢拦着,不让朝廷给自己的弟兄授田,信不信,要是那么干了,底下的兵能群起攻之,把他给宰了!
最先看透叶华算计的正是冯道,老家伙微微浅笑,果真是个精明的小子,孺子可教!
稍微迟疑一下,范质也想通了,他眼中不由露出了惊骇的神色,这么高明的法子,能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想出来的?老夫才不信呢!
范质双眼紧盯着叶华,似乎要把叶华看穿一样,他幽幽道:“思虑周全,果真特殊!但不知叶长史师从何人,又是从哪里学来的治国之策?”
叶华早就准备了说辞,正要开口,冯道突然笑了。
“范枢相,叶家几代干吏,家学渊源,只怕当朝没几小我私家能教得了叶长史!”老冯道指着叶华,赞道:“此子之才,不行限量,久后必为国之栋梁!”